与此同时,祁同伟的秘密调查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他挑选了七名绝对可靠的干警,组成“绿藤专案组”,代号“清风行动”。
所有成员全部从外地抽调,与绿藤本地没有任何关联。
调查采取最传统的方式——便衣暗访,化装侦查,避免使用任何可能被监控的技术手段。
调查结果触目惊心。
孙兴团伙的罪行罄竹难书: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强奸、敲诈勒索、开设赌场、组织卖淫……几乎无恶不作。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几乎所有报案,最后都不了了之。不是证据“丢失”,就是证人“翻供”,或是办案人员“调离”。
专案组还发现,孙兴与绿藤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贺芸关系密切。
两人多次在私人会所见面,孙兴称呼贺芸为“贺姨”,态度亲昵。
“贺芸是绿藤市公安系统的老人,从派出所民警干起,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祁同伟向林少华汇报时,面色凝重,“她在绿藤公安系统根基很深,很多中层干部都是她提拔的。
如果她有问题,那绿藤公安系统可能已经烂掉一大片了。”
林少华神色严肃:“高明远那边呢?”
“更复杂。”祁同伟翻开另一份材料,“长藤资本表面上看,所有手续齐全,纳税记录良好,是绿藤的明星企业。
但我们从银行系统内部渠道了解到,长藤资本有多笔巨额贷款,抵押物价值严重虚高,涉嫌骗贷。
另外,长藤参与的几个政府项目,中标价格明显高于市场价,但验收都顺利通过了。”
“保护伞查到谁了?”
“目前掌握的证据,指向绿藤市常务副市长武强。
武强的儿子在英国留学,每年花费超过百万,但武强的合法收入显然不足以支撑。
我们查到,武强的妻子名下有五套房产,其中三套是在长藤开发的小区,购房价格只有市场价的三分之一。”
祁同伟顿了顿,继续说:“还有绿藤市规划局局长、国土资源局局长,都与高明远有密切往来。
我们监视发现,高明远经常在周末组织‘牌局’,这些领导都是常客。牌局上输赢很大,但奇怪的是,总是这些领导赢钱。”
“行贿方式越来越隐蔽了。”林少华冷笑,“打着打牌的幌子,实为输送利益。还有什么?”
“最关键的发现,”祁同伟声音压得更低,“我们的人拍到一张照片,是三个月前,高明远在机场贵宾室,与省政法委的一位领导见面。两人交谈了大约十分钟,看起来很熟悉。”
“谁?”林少华眼神一凛。
“王政。”
林少华沉默了。
那是省政法委的常务副书记,位高权重。如果这个人牵涉其中,那问题就更加复杂了。
“照片清淅吗?能确认吗?”林少华问。
“清淅,正面照,能确认。”祁同伟肯定地说,“但我们没有录音,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林少华在办公室里踱步,大脑飞速运转。
绿藤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一个地级市的黑恶势力,居然可能牵扯到省政法委的领导。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刑事案件,而是严重的政治问题。
“同伟,调查到此为止,不要再深入了。”林少华突然停下脚步,做出决定。
“为什么?”祁同伟一愣,“我们刚刚摸到关键线索……”
“正因为摸到了关键线索,才必须停。”林少华神色凝重,“如果王政真的涉案,以你现在的权限,动不了他。
强行调查,只会打草惊蛇,还可能给你们带来危险。”
祁同伟不甘心:“难道就这么算了?那些被孙兴迫害的百姓……”
“当然不能算!”林少华斩钉截铁,“但要讲究方法。
你把所有材料,特别是那张照片,复制一份给我。
原件你保存好,专案组暂停调查,所有人撤回,但要保持待命状态。”
“林省长,您打算……”
“这件事,光靠省公安厅不够,需要更大范围的行动。”林少华眼中闪过决断,“我会向高老师汇报,看高老师是什么意见。
绿藤的问题,必须连根拔起,但要有充分的准备,确保一击必中。”
祁同伟明白了林少华的意图。这是要动用更高层的力量,开展一场大规模的反腐扫黑行动。
“我听从您的安排。”祁同伟郑重地说。
“记住,”林少华叮嘱道,“在我们做出决定之前,这件事要绝对保密,对任何人都不能说。
专案组的同志,要妥善安排,确保他们的安全。”
“明白。”
送走祁同伟,林少华站在窗前,久久不动。
夜色深沉,城市灯火阑珊。这平静的夜晚下,有多少罪恶在暗处滋生?又有多少人在黑暗中哭泣?
他想起了《扫黑风暴》的剧情。
在那个故事里,正义最终战胜了邪恶,但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现在,他有机会改变这一切,但必须谨慎,再谨慎。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观众,而是局中人。
桌上的电话响了,打断了林少华的思绪。是父亲林卫国打来的。
“少华,还没休息?”林卫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疲惫。
“爸,您不也没休息。这么晚打电话,有事?”
“汉东的两个地铁方案,部里初步研究过了。”林卫国说,“明天上午,委里开专题会,可能会形成一个倾向性意见。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林少华心中一紧。他知道,关键时刻来了。
“爸,这件事,我希望您和委里的领导,完全从专业角度和国家大局出发,不要考虑我的因素。”林少华说得很诚恳,“两个方案我都了解,各有优劣。
京州方案规模大,带动作用强,但投资大,风险也大。
吕州方案更稳妥,投资效益可能更好。具体选哪个,应该看国家的整体规划和发展战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林卫国缓缓说:“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不过,委里的专家评审意见,确实认为吕州方案更符合当前的政策导向。
投资小,见效快,风险可控,而且能带动局域均衡发展。”
林少华心中一动,但语气依然平静:“专家们的意见,肯定有他们的道理。不过爸,我多说一句,京州毕竟是省会,城市体量大,交通拥堵问题确实很严重。
如果这次机会错过了,可能还要等好几年,这期间的损失也不小。”
“这倒是。”林卫国沉吟道,“这样吧,我再和几位副主任碰碰头,听听他们的意见。最终结果,还是要集体决定。”
“爸,您工作也别太累,注意身体。”
挂断电话,林少华长舒一口气。
他刚才的话,听起来客观公正,但实际上,已经暗示了支持吕州的倾向。以父亲的精明,不可能听不出来。
但林卫国最后说要“集体决定”,说明这件事还有变量。
国家部委的决策,影响因素很多,专业意见只是其中之一。
地方领导的意见、更高层的态度、甚至国际国内的经济形势,都可能影响最终结果。
“尽人事,听天命吧。”林少华自言自语。
但说完这句话,他又摇了摇头。不,他不信天命。在结果出来之前,他还要做最后的努力。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李晓鹏的号码。
“晓鹏书记,还没睡吧?有个情况,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接下来的三天,汉东省和北京之间,电话、传真、邮件往来频繁。
两个城市的领导各显神通,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争取那个宝贵的地铁项目名额。
李达康在京州坐镇指挥,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与此同时,京州的各路“援军”也开始行动。
在京州籍的退休老干部、在京州投资的大型企业负责人、甚至一些专家学者,都通过各种渠道,向国家部委反映京州对地铁的迫切须求。
吕州方面,李晓鹏也拼尽了全力。他发挥自己的人脉优势,拜访了多位在国家部委工作的老同学、老同事。
他没有直接为吕州说情,而是从专业角度,分析吕州方案的优势。
“这不是和京州抢项目,而是为国家选择最优方案。”李晓鹏在一次私下交流中说,“现在经济下行压力大,防范金融风险是重中之重。
吕州方案投资小,地方债务压力小,符合中央‘稳中求进’的总基调。
而且,吕州位于我省中心位置,地铁建成后,能辐射周边三个市,带动局域协调发展,这比单纯解决一个城市的交通问题,意义更大。”
这个说法,打动了一些领导。特别是在当前防范化解地方政府债务风险的背景下,投资规模确实是一个重要考量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