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阳光通过厚重的云层,勉强洒在汉东省委大院的水泥地上。
林少华站在办公楼前,抬头望着那栋庄严的建筑。
他刚从现场赶来,深蓝色夹克上的灰尘还未来得及拍打干净,鞋面上沾着矿工新村特有的黑色泥泞。
一夜未眠加之一整上午的救援指挥,他的身体已经濒临极限。
但此刻,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这场会议,将决定矿工新村事故的走向,甚至可能影响整个汉东政局的平衡。
“林省长,您要不要先换件衣服?”秘书方政小声提醒。
林少华低头看了看自己,苦笑摇头:“不用,就这样吧。”
他迈步走进省委大楼,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廊里异常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推开常委会议室的门,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
椭圆形的会议桌前已经坐了不少人,当林少华走进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确切地说,是投向他身上那些来不及清理的灰尘和污渍。
“少华来了,快坐。”主持会议的刘和光省长指了指空位,“辛苦了,现场情况怎么样?”
“救援已经结束了,又找到了三名幸存者,现在是六人确认死亡,十五人重伤。”林少华的声音沙哑,他清了清嗓子,在座位上坐下,感到椅背的坚硬。
会议室里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数字是冰冷的,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个破碎的家庭。
“少华,辛苦了!”坐在对面的高育良开口问道,语气温和,镜片后的眼睛却锐利如常。
“这是我应该做的,高书记。”林少华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水,一口气喝了半杯。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
“那就开始吧。”刘和光环视会议室,“沙书记还在京城开会,委托我主持召开这次紧急常委会。首先,让我们为矿工新村事故中的遇难者默哀一分钟。”
所有人起立,低头。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枝的声音。
林少华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那些消防员年轻的脸,那位老人手中紧握的照片,李晓雨和她那只兔子玩偶。六十秒,短暂又漫长。
“请坐。”刘和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情况大家都知道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两件事:第一,全力以赴的给在这次爆炸中受伤的百姓治疔,同时做好善后工作。
第二,彻底调查事故原因,严肃追究责任。省委决定成立矿工新村燃气爆炸事故调查组,我任组长,少华同志和国富同志,同时任副组长,省纪委、省检察院、省安监局、省公安厅等单位为成员单位。”
林少华注意到,当刘和光宣布调查组成立时,会议室里有几个人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坐在角落里的田国富低着头记录着什么,看不清表情。
而另一侧的李达康,则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的笔记本,手中的钢笔在指间转动。
“下面,请少华同志详细汇报现场情况。”刘和光说。
林少华站起身,走到投影屏前。
方政已经准备好了材料,第一张照片出现在屏幕上——那是清晨的矿工新村废墟,浓烟在鱼肚白的天空下扭曲上升。
“这是今天清晨五点四十七分的现场。”林少华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他开始详细介绍救援进展、人员伤亡、家属安置、医疗救治等情况。每一组数据,每一个细节,他都了如指掌。
“目前最大的困难有三个:一是受难群众的安置工作,许多因为爆炸而无家可归的百姓,如何安置。
二是部分家属情绪激动,需要大量心理干预和安抚工作。
三是”林少华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室,“经初步勘察,引发爆炸的燃气渠道,按规定应该在三年前就完成改造升级。但事实上,这条渠道从未被更换过。”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三年前?”高育良推了推眼镜,“我记得当时京州中福集团不是专门拨了专项资金,用于矿工新村改造。”
“是的。”林少华点击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一份红头文档,“这是三年前省政府下发的《关于加快推进老旧小区基础设施改造工作的通知》,矿工新村明确在列。根据文档要求,改造工作由地方政府负责实施,资金当时是京州中福集团出的。”
他切换下一张图片,是一张模糊的施工照片:“这是当时京州市光明区汇报材料中的照片,显示矿工新村燃气管网‘正在施工’。但根据我们现场勘察和询问居民,所谓的施工只进行了三天,挖开一段路面后,就再也没了动静。”
“为什么?”刘和光沉声问道。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李达康。
这位京州市委书记终于抬起头,放下手中的钢笔。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过于平静了。
“这件事,我要向省委做检讨。”李达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淅有力,“作为京州市委书记,我负有领导责任。
在安全生产工作上,我们抓得不够紧,落实不够细,监管不到位,导致这样的悲剧发生,我深感痛心。”
标准的检讨模板,完美的认错姿态。
但林少华听出了弦外之音——李达康承认的是“领导责任”,而非具体责任。
是“抓得不够紧”,而非“没有抓”。
“达康同志,”刘和光看着他,“矿工新村的燃气管网改造,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三年前的工程,到现在都没有完成?”
李达康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和无奈:“刘省长,这件事说来复杂。三年前,改造工程确实激活了,当时分管城建工作的,是副市长丁义珍。”
提到丁义珍这个名字,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丁义珍,这位曾经的光明区书记,京州市副市长。他的问题,一直是汉东政坛的敏感话题。
“丁义珍当时汇报,改造工程已经全面激活,进展顺利。市委市政府基于对他的信任,也多次在会议上表扬了工程进度。”
李达康说得不紧不慢,“谁能想到,这个人阳奉阴违,欺上瞒下。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所谓的改造,就是做做样子,拍几张照片应付检查。真正的工程,根本就没动。”
“那之后呢?”高育良插话道,“京州市委市政府难道没有发现这个问题?没有跟进?”
“发现了,但”李达康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当时市里的工作重心在几个大项目上,光明峰项目的建设、招商引资,千头万绪。矿工新村改造这种民生工程,我们以为已经完成了,就放松了检查。这是我的失误,我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