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瑞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山水庄园,又怎么上的车。
他瘫在后座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斗。
祁同伟最后那几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赵总,您没事吧?”保镖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
“没……没事。”赵瑞龙勉强开口,声音沙哑,“回公司。”
“是。”
车驶入主路,导入车流。
赵瑞龙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祁同伟的话虽然吓人,但未必全是真的。
也许他只是虚张声势,想把自己吓退。
对,一定是这样。
赵瑞龙深吸几口气,心跳渐渐平复。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汉东的地铁项目。祁同伟这条路看来是彻底走不通了,不仅不通,还差点把自己绕进坑里。
那就只剩下李达康了。
赵瑞龙睁开眼,眼神重新聚焦。
祁同伟说得对,项目最可能落地京州,找李达康确实是更直接的路子。
虽然李达康难搞,但好歹有些旧情分,而且慧龙集团总部在京州,这就是最大的筹码。
只要利益给够,他不信李达康不动心。
“掉头,去市委。”赵瑞龙吩咐司机,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阴沉。
“现在?”司机有些迟疑。
“让你去就去!”赵瑞龙不耐烦地打断。
司机不敢再说什么,在前方路口掉头,朝市委方向驶去。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市委大楼前。
赵瑞龙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威严的建筑。
他来过这里很多次,以前父亲还在汉东的时候,他进出这里如入无人之境。
但现在……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西装,努力挺直腰板,摆出以往的气势,大步走了进去。
门卫认识他,没有阻拦,只是眼神有些异样。
赵瑞龙也不在意,径直走向电梯,按下了李达康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电梯上行,镜面里映出他略显苍白但强作镇定的脸。
他挤出一个笑容,调整了一下表情。求人办事,得有个求人的样子,哪怕心里再憋屈。
电梯门开,赵瑞龙走出,来到李达康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秘书处传来打字的声音。
李达康的秘书小金正在埋头整理文档,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赵瑞龙,愣了一下。
“赵总?您怎么来了?”
“金秘书,李书记在吗?”赵瑞龙笑着问。
“在是在,不过……”小金有些为难,“李书记正在和发改委的同志谈工作,交代了不见客。”
“我和李书记是老朋友了,不算客。”赵瑞龙说着就要往里走。
“赵总,赵总!”小金连忙站起来拦住他,“您别为难我,李书记真的在谈工作,特别交代了谁都不见。要不您先坐会儿,等书记谈完了,我给您通报一声?”
赵瑞龙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要是以前,他直接就推门进去了。李达康就算不高兴,也不会拿他怎么样。但现在……
他忍了忍,点头:“行,那我等等。”
“您这边请。”小金松了口气,引着赵瑞龙到旁边的接待室,又给他倒了杯茶,“您稍坐,李书记那边结束了,我马上告诉您。”
赵瑞龙坐在沙发上,看着小金匆匆离开的背影,眼神阴郁。
连李达康的秘书都敢拦他了。这要是在以前,谁敢?
虎落平阳被犬欺。赵瑞龙心里涌起一阵屈辱,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成大事者,能屈能伸。等拿下了地铁项目,等慧龙集团更上一层楼,看谁还敢小瞧他。
这一等,就是一个小时。
赵瑞龙看了看表,已经下午四点多了。他耐着性子,又等了半个小时,终于听到外面传来开门声和说话声。
他立刻站起来,走到门边。
只见李达康正和几个人从办公室出来,边走边说话。
那几个人赵瑞龙认识,是市发改委的主任和几个处长。
“方案要抓紧,下周一之前必须报上来。”李达康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
“是,书记,我们连夜加班,一定按时完成。”
“不是按时,是要保质保量。这是给省委领导小组看的,不能有任何纰漏。”
“明白!”
送到电梯口,李达康和几人握手告别。转身回办公室时,小金上前低声说了句什么。
李达康脚步顿了顿,朝接待室这边看了一眼。
赵瑞龙立刻堆起笑容,迎了出去。
“李哥!”
李达康看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瑞龙啊,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李哥,这不这么久没见您了,今天不是正好有空专门来看看您。”赵瑞龙笑道,“好久没见了,兄弟挺想您的。”
“进来吧。”李达康说着,转身进了办公室。
赵瑞龙跟了进去,顺手带上门。
李达康的办公室很简洁,一张大办公桌,几个书柜,一套沙发茶几,墙上挂着汉东省地图和京州市地图,再无其他装饰。典型的李达康风格,务实,不讲究排场。
“坐。”李达康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瑞龙坐下,打量了一下李达康。
这位市委书记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眼神锐利,坐得笔直,象一杆标枪。
“李哥,您这气色越来越好了。”赵瑞龙恭维道。
“忙的。”李达康淡淡道,直接切入正题,“找我什么事?”
赵瑞龙也不绕弯子了:“听说省里在搞地铁项目,京州希望很大?”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你消息倒是灵通。”
“这么大的事,圈子里都传开了。”赵瑞龙笑道,“李哥,这可是个大好事啊。地铁一通,黄金万两。京州的发展,又要上一个新台阶了。”
“还在论证阶段,没定。”李达康语气平淡。
“但我听说,省委都成立领导小组了,沙书记亲自挂帅。这规格,这重视程度,肯定是板上钉钉了。”
赵瑞龙身体前倾,“李哥,这项目要是落地京州,那工程量可就大了。总包、分包、土建、设备、材料……哪一块不是大蛋糕?”
李达康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赵瑞龙继续道:“我们慧龙集团,您是知道的。
在汉东这么多年,承建过不少大项目,质量、信誉都有保障。
如果京州能拿下这个项目,我们慧龙集团一定全力支持,要人出人,要力出力。”
话说得漂亮,但意思很清楚:我想分一杯羹,您给行个方便。
李达康沉默了片刻,开口:“瑞龙啊,你的心意我明白。慧龙集团的实力,我也清楚。不过,这个项目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赵瑞龙问。
“这是省里的重点项目,是百年大计。”李达康的语气严肃起来,“一切都要按规矩来,公开招标,公平竞争。别说你了,就是我自己,也不能插手干预。”
赵瑞龙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我说哥哥哎,您这话说的。我当然知道要按规矩来,公开招标嘛,我们一定参加。
只是希望……您在适当的时候,能帮我们说句话。毕竟,我们对京州有感情,也想为京州的发展多做贡献。”
“该说的话,我自然会说。”李达康道,“但前提是,你们的资质、实力、方案,要经得起检验。
这次是省委领导小组主导,专家组评审,国家发改委把关。层层审核,谁打招呼都没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也等于什么都没承诺。
赵瑞龙心里有些不耐烦了。
一个两个的,都跟他打官腔。祁同伟这样,李达康也这样。真当他赵瑞龙是泥捏的?
“李哥,”他收起笑容,语气也冷了些,“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个项目,慧龙集团很想参与。
您要是能帮这个忙,弟弟我一定感恩戴德。您要是不方便直接出面,牵个线,搭个桥,也行。规矩我懂,该打点的,一分不会少。”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
李达康的脸色沉了下来。
“赵瑞龙,”他直呼其名,“你把我李达康当什么人了?”
赵瑞龙一愣。
“我告诉你,”李达康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赵瑞龙,目光如炬,“地铁项目,是京州几百万老百姓的福祉,是汉东省未来发展的关键。
这个项目,不允许有任何私心杂念,更不允许有任何权钱交易。
你想参与,可以,公开招标,凭实力说话。想走歪门邪道,门都没有!”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不留丝毫馀地。
赵瑞龙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没想到李达康这么不给面子,直接把他顶了回来。
“达康书记,您这话就过分了吧?”赵瑞龙也站了起来,声音提高,“我赵瑞龙在汉东这么多年,做的工程哪一个不是保质保量?怎么到您这儿,就成了歪门邪道了?”
“工程质量是工程质量,程序正义是程序正义。”李达康毫不退让,“赵瑞龙,我提醒你,现在不是以前了。中央三令五申,要打造亲清政商关系。你那一套,行不通了。”
“行不通?”赵瑞龙气极反笑,“李达康,你别忘了,当年你在京州当市长的时候,我们慧龙集团可没少支持你的工作!现在你当了市委书记,就翻脸不认人了?”
“支持工作?”李达康冷笑,“你是支持工作,还是支持你自己的腰包?赵瑞龙,有些事我不说,是给你留面子。你真以为你那些项目都干干净净?”
赵瑞龙脸色一变。
李达康继续道:“地铁项目,你想都别想。
不仅是你,任何想打这个项目主意、想搞权钱交易的人,我李达康第一个不答应!
这话我就放在这儿,你可以原封不动地告诉任何人!”
“好!好!李达康,你有种!”赵瑞龙指着李达康,手指都在发抖,“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转身就走,把门摔得震天响。
门外,秘书小金吓得站了起来,看着赵瑞龙怒气冲冲地冲进电梯,又看看紧闭的书记办公室门,不知所措。
办公室里,李达康站在原地,胸口还在起伏。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赵瑞龙的车疾驰而去,眼神冰冷。
赵瑞龙,赵家的公子哥,还以为现在是赵立春在的时候,可以横行霸道,为所欲为。
殊不知,时代已经变了。
现在沙瑞金来了,谁还敢顶风作案?
更何况是地铁这种重点项目,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李达康要是敢开一个口子,明天就得进去。
更何况……李达康眼神深邃。
赵家这棵大树,已经摇摇欲坠了。
赵立春调走后的处境,圈子里的人都清楚。
赵瑞龙还不自知,还在做着昔日的梦。这样的人,离他越远越好。
只是……李达康皱起眉头。
赵瑞龙今天吃了闭门羹,以他的性格,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他会做什么?找关系施压?还是在背后搞小动作?
都有可能。
李达康坐回办公桌后,拿起电话。
“小金,你进来一下。”
秘书小金推门进来,小心翼翼:“书记。”
“刚才的事,不要外传。”李达康吩咐。
“是!”
“还有,”李达康顿了顿,“查一下慧龙集团近年来的工程项目,特别是和市政府有关的。注意,要暗中查,不要打草惊蛇。”
小金心中一凛,连忙点头:“明白。”
“去吧。”
小王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地铁项目还没开始,牛鬼蛇神就都跳出来了。
赵瑞龙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这块肥肉。
这条路,不好走。
但他李达康,从来就不怕难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