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省政府大楼还亮着灯。
林少华站在窗前,手里那杯茶早凉透了。
“省长,高书记到了。”秘书方政推门进来。
“快请。”
高育良走进来,很自然地脱了外套递给方政。方政泡好茶,悄没声退出去,门轻轻带上。
“高老师,坐。”林少华转过身,指了指沙发。
两人在沙发两头坐下,中间隔着一张红木茶几。
茶烟袅袅,在灯下画出弯弯绕绕的线。
“明天九点,常委会。”林少华开门见山,“同伟副省长的事,是该落实了。”
高育良端起茶杯吹了吹:“少华你觉得,同伟副省长的事把握大吗?”
“咱自己人先对对表。”林少华语气从容,“你,我,这是两票。”
“王春田是自己人。”林少华说得很笃定,“他明天肯定是支持我们的。”
高育良点点头。戎装常委王春田,省军区政委,林少华来之前,在常委会上除非关于军队的事,一般不发表看法。
“刘省长那边……”高育良问。
“刘省长我上周专门找他谈过。”林少华说,“他表态了,支持。老同志有觉悟,知道祁同伟在公安厅长位子上干得不错,该提拔就得提拔。”
高育良心下明白。刘和光是省长,虽然快退了,但在本地干部中威信还在。他这一票,不光是票数,更是一种风向。
“张志刚呢?”
“张志刚是刘省长的人,也会支持我们的,这人你放心。”
“吕州那位和宣传部长黄丽……”
高育良笑了:“他俩是我一手提拔的,我说话,他们听。”
“七票。”林少华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七下,“咱们这边七个人,都是一条心的。沙瑞金那边,最多六票——他自己,田国富,吴春林,周朋,李达康,樊长春。”
“六对七。”高育良慢慢重复这数,“优势不大,但够用了。”
“关键是第一轮就得过。”林少华身体往前倾了倾,“不能拖,不能复议。一次通过,形成决议。等文档印出来,这事就算定了。”
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手里茶杯慢慢转着。
“高老师,”林少华换了称呼,语气更亲近了些,“沙瑞金不是吃素的。明天会上,他肯定要反击。咱们得做好准备。”
“李达康肯定要跳。”高育良说。
“让他跳。”林少华冷笑,“他越激动,越显得是针对祁同伟个人。
常委会上,最忌讳的就是个人恩怨。沙瑞金也清楚这点,但他未必管得住李达康那个脾气。”
“田国富呢?他手里会不会有东西?”
“他手里没牌。”林少华说得笃定,“我侧面了解过,纪委那边收到过些反映,都是捕风捉影。
同伟做事有分寸,帐面干干净净,田国富查不出实据。”
高育良长长吐了口气,往后靠在沙发背上。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浅浅的阴影。
“同伟这一步,走得急了点。”他象是在自言自语。
“不急不行。”林少华站起来,又走到窗前,“沙瑞金来汉东这几个月,政法系统有你和同伟在一天,他就掌握不了。
公安厅长这位子,必须是我们的人。同伟上了副省长,还兼着公安厅长,政法这块,咱们就有主动权了。”
高育良也站起来,两人对视片刻。
“那就按计划办。”高育良伸出手。
林少华握住,很用力:“高老师,明天之后,汉东的格局,可就不一样了。”
“但愿吧。”
高育良走了,林少华没马上动。他坐回沙发,看着茶几上那张白纸——上面干干净净,可他心里那张名单,已经清清楚楚。
方政轻手轻脚进来:“省长,车备好了。”
“好。”
林少华起身穿外套。走到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交代:“明天会上,你坐后面做记录。重点记下李达康和田国富说了什么,一个字都别漏。”
“明白。”
车驶出省委大院,融入夜色。林少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将是他来汉东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正面较量。
同一时间,省委一号楼,沙瑞金办公室。
气氛有点沉。
沙瑞金坐办公桌后头,田国富、吴春林、李达康、周朋、樊长春分坐两边。桌上茶杯摆着,没人动。
“都说说吧。”沙瑞金开口,声音平静,“明天的人事议题,怎么办。”
李达康第一个憋不住:“沙书记,祁同伟绝对不能上!这人作风有问题,群众有反映,干部有看法。让他当副省长,全省干部咋看?群众咋看?”
“达康同志,具体点。”沙瑞金说。
“具体?”李达康声调高了,“他那个‘哭坟’的事,全省谁不知道?
他一个公安厅长,在公开场合这样,合适吗?这是真情流露,还是政治表演?我看表演成分居多!”
“那他和商人来往密切?”李达康转向田国富,“国富书记,你们纪委没收到反映?山水庄园,他去了多少回?高小琴是啥人?一个女商人,跟他走得那么近,没问题?”
所有人都看田国富。
田国富沉默几秒,才慢慢开口:“纪委确实收到过些反映,主要就是祁同伟同志和商人交往过密的问题。但是——”
他加重“但是”俩字:“经过初步了解,这些反映大多停留在传闻层面。
至于经济往来……目前没发现任何证据。”
“那就是查不出来?”李达康追问。
“不是查不出来,是没证据可查。”田国富纠正,“帐面是干净的,程序是合规的。至少目前看,祁同伟同志在廉洁方面,没硬伤。”
李达康还想说,沙瑞金抬手止住了。
“国富同志意思很清楚了。”沙瑞金说,“关于祁同伟的问题,目前只有作风方面反映,没实质证据。
那明天会上,咱就不能以‘可能有经济问题’为由反对。这是常委会,说话得负责任。”
“那就让他这么上了?”李达康不甘心。
“当然不是。”沙瑞金目光扫过众人,“没证据,不代表没问题。领导干部和商人交往,边界在哪儿?一个公安厅长,频繁出入高档私人庄园,合不合适?这些都能讨论。”
他顿了顿:“明天的会议,咱们要提意见,但得讲究方法。
达康同志可以提‘哭坟’的事,这不是经济问题,是干部形象问题、群众观感问题。国富同志可以谈领导干部和企业交往的边界,这是作风建设。
春林同志从组织程序角度,可以谈对有关反映的核实情况。咱反对的理由,得站得住脚,得经得起推敲。”
周朋开口:“沙书记,从票数看,咱恐怕不占优。”
“我知道。”沙瑞金平静,“但该说的话得说,该表的态得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众人:“赢,可以。但要让他赢得难受,赢得不痛快。得让所有人都看见,汉东不是谁的一言堂。”
办公室静下来。
许久,沙瑞金转过身,脸上露出丝意味深长的笑:“更何况,这只是一个副省长。公安厅长能不能继续兼,还得再议。”
田国富眼神一动:“沙书记意思是……”
“我意思是,”沙瑞金走回座位,“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场一场打。明天这局,咱可能会输。
可输一局,不等于输全盘。祁同伟上了副省长,是好事也是坏事。位置高了,盯着的人就多。犯错误的机会,也多了。”
他坐下,端起凉了的茶,喝一口。
“好了,今天就到这。大家回去准备准备,明天会上,畅所欲言,但注意分寸。”
众人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沙瑞金叫住田国富:“国富同志,留一步。”
其他人出去,门关上。田国富回沙发前坐下。
“祁同伟那些事,真一点查不动?”沙瑞金问。
田国富苦笑:“沙书记,不是查不动,是没法查。
每次有点线索,到关键处就断。
山水庄园的帐做得天衣无缝,祁同伟个人账户干干净净。”
“那个陈清泉呢?他和祁同伟有没有牵连?”
“陈清泉的案子,侯亮平在办。目前看,陈清泉只承认违纪,不承认违法。他和祁同伟之间,也没直接往来证据。”田国富摇头,“祁同伟很谨慎,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他都提前处理干净了。”
沙瑞金沉默片刻,忽然问:“要是祁同伟上了副省长,继续兼公安厅长,你会不会更难查?”
田国富坦然道:“会。级别高了,调查程序更复杂。”
“那就更不能让他兼这厅长。”沙瑞金手指在桌上轻轻敲,“明天会上,提名副省长,咱可以输。
但公安厅长要不要兼,这事可以另议。就算最后不得不兼,也得加之‘暂代’。”
田国富明白了:“您是要分两步走?”
“只能分两步。”沙瑞金叹口气,“林少华来势汹汹,高育良经营多年。硬碰硬,咱占不到便宜。那就以退为进,让一步,看一步。”
他站起来,拍拍田国富肩膀:“国富啊,查案你是专家。可政治这门课,咱们都得慢慢学。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看清更多东西。”
田国富重重地点头。
“对了,”沙瑞金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侯亮平那边,让他继续查陈清泉。别停,也别急。有些事,急不得。”
“我明白。”
田国富走了,沙瑞金一个人站在办公室。墙上钟指向凌晨一点。
他走到窗前,看楼下空荡荡的院子。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明天,又是一场硬仗。
他忽然想起老爷子当年跟他说的话:“瑞金啊,官场如棋局。高手对弈,看的不是一步两步,是十步之后。有时候,你丢了一个子,不是因为你输了,是因为你要诱敌深入,要布更大的局。”
“林少华,”沙瑞金轻声自语,“你想在汉东下棋,我陪你下。看看最后,是谁的棋高一着。”
夜更深了。
山水庄园,祁同伟一个人坐书房里。
高小琴端杯牛奶进来,轻轻放桌上。
“还不睡?”
“睡不着。”祁同伟揉揉太阳穴,“明天常委会。”
“林省长和高老师不是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是安排,可没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会出啥岔子。”祁同伟端起牛奶喝一口,“李达康肯定要跳出来,田国富也不会轻易放过。万一有一个人临时……”
“都是自己人,怎么会临时变卦?”
祁同伟摇头:“小琴,你不懂。政治上没有永远的自己人。今天跟你一条心,明天可能就变了。”
高小琴在他对面坐下,灯光下,她的脸显得柔和。
“你后悔吗?”
“后悔?”祁同伟看窗外湖水,黑暗中的湖水,深不见底,“我祁同伟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在孤鹰岭,没被一枪打死。要是当时死了,现在也就干净了。既然没死,既然活下来了,那就得往上爬。爬得越高,才越安全。”
他转回头,看高小琴:“所以这一步,急也得走,不急也得走。林省长需要我在公安厅,我需要他们,他们也需要我。”
“那之后呢?”
高小琴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
“同伟,我有点怕。”
“怕啥?”
“怕你爬太高,摔下来。”
祁同伟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所以不能摔。”他低声说,像对她说,也象对自己说,“每一步都得走稳,每一个坑都得绕开。陈清泉进去了,我不能进去。赵家倒了,我不能倒。”
“睡吧。”
“明天之后,汉东,就是另一个汉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