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省委大院,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祁同伟的车缓缓驶入三号院前,他抬头看了看二楼书房窗户透出的灯光——高育良还没睡。
他停好车,没有立即落车,而是在车里坐了几分钟。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
烟雾在车内弥漫,模糊了挡风玻璃外的景象。
他在想该怎么开口,该怎么向那位他敬重又畏惧的老师汇报今天发生的一切。
烟抽到一半,他掐灭了,推门落车。
吴老师开的门,见到祁同伟,似乎并不意外:“同伟来了,高老师在书房等你呢。”
“他知道我要来?”祁同伟问。
吴惠芬摇摇头,没说话,只是侧身让他进来。
祁同伟换了鞋,走向书房。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
“进来。”高育良的声音传来,平稳中带着一丝疲惫。
祁同伟推门而入。
书房里,高育良正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在看。
“老师。”祁同伟轻声叫道。
高育良转过身,摘下眼镜,指了指沙发:“坐吧。这么晚过来,有事?”
祁同伟在沙发上坐下,吴老师端来两杯茶,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时间在沉默中流淌。
“陈清泉今天下午被带走了。”祁同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淅。
高育良端茶的手顿了顿,然后慢慢将茶杯放回茶几上。
他没有看祁同伟,而是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两点,侯亮平亲自带人去法院抓的人。”祁同伟说,“很突然,但也不突然。欧阳菁把什么都交代了。”
“交代了多少?”
“足够让陈清泉坐五年以上的牢。”祁同伟顿了顿,“但仅限于陈清泉。”
高育良转过头,看着祁同伟。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仅限于陈清泉?”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带着询问,也带着审视。
祁同伟点头:“昨天我去见了他。在山水庄园。”
“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告诉他,侯亮平已经盯上他了,欧阳菁把大风厂的事和那些‘外语课’都吐出来了。”祁同伟平静地叙述,象是在汇报工作,“我跟他说,这个事,他得一个人扛下来。”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久到祁同伟以为老师会发怒,会质问,会斥责他不该这么做。但高育良没有,他只是重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答应了?”
“答应了。”祁同伟说,“我承诺照顾好他的家人,帮他妹妹解决正处。他只有一个要求——让他妹妹凭自己的能力发展,不要用我的关系。”
高育良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清泉这孩子”他放下茶杯,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我当年把他从政法大学要过来当秘书,就是看中他有原则,有傲骨。虽然有些书生气,但心里有杆秤。”
祁同伟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时候的高育良不是在跟他说话,而是在跟记忆里的那个年轻人说话。
“我记得他刚跟我那会儿,有一次,下面一个市的法院院长来找我,想请他吃饭,套套近乎。他愣是没去,回来还跟我汇报了。”
高育良睁开眼睛,眼里有复杂的情绪,“我当时还批评他,说这样太不近人情。他说,高老师,我是您的秘书,代表的是您的形象。我不能给人留下话柄,说您身边的人可以随便被请吃饭。”
“那时候的他,多干净啊。”高育良叹了口气,“后来我把他放到法院系统,是希望他能守住司法这最后一道防线。没想到”
“老师,人在官场,身不由己。”祁同伟低声说。
“身不由己”高育良重复着这四个字,然后看向祁同伟,“同伟,你告诉我,如果昨天坐在陈清泉那个位置上的是你,我会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祁同伟愣住了。这是昨晚陈清泉问他的问题,现在从高育良嘴里问出来,带着完全不同的分量。
“老师,我”
“你会不会让我把你推出去,一个人扛下所有?”高育良追问,目光如炬。
祁同伟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会?那是违心。说不会?那陈清泉算什么?
“陈清泉也问了同样的问题。”祁同伟最终说,“我告诉他,您不会让我扛,就象我现在让他扛一样。这不是感情问题,是权衡利弊。在棋盘上,有些棋子可以牺牲,有些不能。”
“棋子”高育良苦笑,“是啊,棋子。我们都是棋子。但同伟,你想过没有,今天我们可以牺牲陈清泉,明天会不会轮到别人?后天会不会轮到你?大后天会不会轮到我?”
祁同伟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老师,侯亮平现在只掌握了陈清泉的证据。只要陈清泉不开口,他就查不下去。”祁同伟说,“陈清泉答应了,他不会说。”
“他不会说?”高育良摇头,“同伟,你太天真了。人在绝境中,什么承诺都靠不住。更何况,侯亮平不是吃素的,他是从京城来的,手里有多少牌,我们根本不知道。”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早做准备。”高育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祁同伟,“陈清泉进去了,是坏事,也是好事。
坏事是,这说明侯亮平的刀已经出鞘了,而且第一刀就砍在了我们最痛的地方。好事是,他第一刀砍的是陈清泉,而不是你,也不是我。”
祁同伟也站起来:“老师,您的意思是,陈清泉是弃子?”
“他已经是弃子了。”高育良转过身,表情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和深邃,“从他答应你扛下所有的那一刻起,他就是弃子了。现在的问题不是怎么保住他,而是怎么不让这把火继续烧。”
“您有什么指示?”
“第一,你答应陈清泉的事,要办。不是因为你承诺了,而是要让其他人看到,跟着我们,即使出了事,家人也会得到照顾。这是做给活人看的。”
“明白。”
“第二,陈清泉进去后,肯定会有人坐不住。你要稳住他们,告诉他们,只要管好自己的嘴,就没事。谁要是乱说话”高育良的眼神冷了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知道。”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高育良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侯亮平下一步会查谁?陈清泉的案子,会不会牵扯出别的人?别的事?你要有数。”
祁同伟沉吟片刻:“陈清泉主要经手的是大风厂的案子,这个案子牵扯到山水集团。侯亮平如果顺藤摸瓜,肯定会查到山水集团,查到高小琴。”
“高小琴那边,你要处理好。”高育良说,“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但也要提醒她,最近收敛一点,不要给人留下把柄。”
“我会的。”
高育良点点头,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又喝了一口。然后,他象是想起了什么,问:“清泉走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祁同伟想起了昨晚陈清泉最后那句话。那句平静中带着傲骨的话。
“他说,‘我陈清泉虽然喜欢上外语课,但作为高老师的秘书出身,我该有的傲骨还是有的。今天这个决定,是我自己做的,不是为你,也不是为赵家,是为了我的家人。’”
高育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了出来,洒在他的裤子上。
但他似乎没有察觉,只是怔怔地看着前方。
“傲骨”他喃喃自语,“他还有傲骨是啊,他还有傲骨”
祁同伟不知道该说什么。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时钟的滴答声,不紧不慢地走着,仿佛在丈量着这个漫长的夜晚。
许久,高育良挥了挥手:“你回去吧。记住我今天说的话。还有,这段时间,我们少见面。有事打电话。”
“是,老师。”祁同伟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老师,您保重身体。”
高育良没有回应,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无边的夜色。
祁同伟轻轻带上门,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