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吧。”林少华的声音不高,但清淅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晚只有一个议题:解决大风厂问题,下面请大风厂的工人代表同志,说一下工人们的诉求。”
郑西坡坐直了身体:“林省长,我们工人的诉求也很清楚,除了4500万的安置费,还要返还我们原来的40股权,最后就是我们这些人,往后靠什么吃饭?厂子没了,工作没了,光给一笔钱,坐吃山空吗?”
“工作?”王大陆忍不住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大风厂都没了,哪来的工作?你们要股权,要安置费,现在还要工作,这、这……”
“王总,”林少华抬手止住他的话,转向郑西坡,“郑师傅,工人的工作问题,我记在心里。但事情要一件件办。先说最急迫的——安置费和股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但我要提醒各位,今晚的谈判只有两个结果。
要么达成方案,大风厂项目一周内重启,工人拿到安置费,企业可以开工。要么继续僵持,项目无限期搁置。”
“搁置”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王大陆和工人代表们的脸色都变了。
“至于工人的安置费和工作问题,”林少华转向郑西坡,“如果走司法程序,一审、二审、再审,再加之执行环节,拖上三年五年是常事。
郑师傅,工人们能等那么久吗?这期间的生活怎么办?”
郑西坡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身后的工人代表们交换着眼神,有人不安地挪了挪身体。
“当然,如果选择搁置,政府也有损失。”林少华合上文档夹,“这块地的开发,关系到光明区东部的整体规划。所以,在座的各位,包括我,都拖不起。”
这是第一记“大棒”,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高小琴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林省长,虽然大风厂这个事已经和我们山水集团没有任何关系了。但是我们山水集团愿意配合政府工作。
但四千五百万不是小数目,我们需要一个保障——钱出了,大风厂的帐目必须能够推进下去。”
“保障我可以给。”林少华说,“只要安置费到位,大风厂项目列入区政府重点工程清单,我亲自督办。
但是四千五百万必须全部打入省政府设立的专项监管账户,由省里统一发放工人们的安置费。”
他看向郑西坡:“具体什么时间给大家发钱,就看今天商讨的结果了。
郑西坡沉默着,旁边的老工人低声说:“老郑,家里真的揭不开锅了……”
“那工作呢?股权呢?”郑西坡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就算安置费解决了,我们这些人往后怎么办?还有我们的股份,那是我们一辈子的积蓄!”
这时,祁同伟向前走了一步。
这个问题,该他来接了。
“郑师傅,各位工友。”祁同伟的声音带着公安厅长特有的沉稳,“关于股权,我请教了法院的同志,也咨询了律师。有一个合法途径,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听。”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大风厂的股权,是从蔡成功手里,通过抵押借款,最终转移到山水集团的。后又通过正常交易的方式,被大陆集团收购。”
祁同伟语速平缓,象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如果,我是说如果,工人股东能够证明,蔡成功在抵押时存在欺诈行为,那么,你们可以起诉蔡成功个人,追索你们的权益。”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起诉蔡成功?”一个工人代表疑惑道,“他人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怎么起诉?我们去哪儿找他?”
“人找不到,不影响起诉。”祁同伟说,“而且,省里可以组建专门的法律援助团,免费帮你们打这场官司。律师费、诉讼费,都不用你们操心。”
“等等。”林少华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淅,“有个情况,我可以在这里向大家通报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他。
“蔡成功没有跑。”林少华平静地说,“他已经被省反贪局控制了。目前正在接受调查。”
这句话象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郑西坡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大了。其他工人代表面面相觑,有人张大了嘴。
“所以,”林少华继续道,“起诉蔡成功,不存在找不到人的问题。”
“但打官司需要时间,也需要精力。工人们现在饭都吃不上了,哪有心思去打一场旷日持久的诉讼?
所以,必须先把安置费的问题解决了,让大家生活稳定下来,才能有精力去走法律程序。”
林少华停顿了一下,看向高小琴和王大陆:“至于工作问题——这需要企业的配合。
王总,高总,大风厂项目,以及山水集团在汉东的其他业务,总需要用人。在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大风厂的工人,这既是企业的社会责任,也是为项目顺利推进营造良好环境,你们看呢?”
王大陆看了看高小琴,高小琴微微点头。
“工人的就业问题,我们会想办法。”王大路谨慎地措辞,“但前提是项目要顺利推进,不能因为这些纠纷再起波折。”
林少华转向郑西坡:“郑师傅,有了岗位,再加之安置费过渡,至少能让大家看到希望。你觉得呢?”
郑西坡的喉结动了动,他看向身边的工友。一个老师傅眼框红了:“老郑,有活儿干,比什么都强……蔡成功被抓了,咱们的官司有着落了……”
“好。”林少华看向高小琴,“高总,四千五百万,山水集团能不能出?”
高小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微小的动作被林少华尽收眼底。
“可以。”高小琴终于说,“但林省长,我需要书面承诺。大风厂项目必须在一周内重启,否则,山水集团有权追回这笔资金。
另外,工人的岗位安排,需要明确写入协议——我们提供岗位,但工人要符合基本要求。”
“可以写进纪要。”林少华转向王大陆,“王总,你的态度?”
王大陆掏出手帕擦汗,他看了看高小琴,又看了看林少华,最后目光落在祁同伟脸上。
“我……我也同意。”王大陆的声音有些干涩,“但林省长,大陆集团合法取得的股权,政府必须保护。这是我们的底线。岗位我们可以提供,但工人得服从管理,不能因为以前是厂里的老人就搞特殊。”
“这是自然。”林少华的语气缓和下来,开始递上“大枣”,“大陆集团通过合法程序获得的权益,政府一定会保护。
光明区的开发前景,王总比我清楚,早一天动工,早一天收益。”
王大陆激动道:“我听林省长的安排。”
现在,压力全部转移到了工人代表这一边。
郑西坡和五个代表凑在一起,低声而激烈地讨论。
林少华没有催促,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水温已经凉了。
他慢慢喝了一口,苦涩的茶味在舌尖蔓延。
五分钟后,郑西坡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疲惫,也有最后的坚持:“林省长,我们同意先解决安置费,也愿意走法律途径起诉蔡成功。但岗位的事,必须落实。”
“这是当然。”林少华转向周梅,“周局长,这一条要写清楚。省人社厅派人现场办公,协助工人登记报名。”
他再看向郑西坡:“还有吗?”
“第二,”郑西坡的声音更沉了,“在起诉蔡成功期间,大风厂不能动工。我们要保留现场,这是证据。”
这一次,林少华摇了摇头。
“郑师傅,这个条件不行。”他的声音很温和,但没有任何回旋馀地,“安置费到位、项目重启、岗位提供,必须同步进行。否则,企业不会答应,项目继续拖延,损失的是所有人。”
又是一阵低声讨论。
一个老工人叹了口气:“老郑,家里的米缸……真的见底了。有活干,有钱拿,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吧。再说蔡成功已经被抓了,咱们告他,有戏。”
另一个说:“起诉蔡成功,好歹是个盼头。总比现在这样干耗着强。再说,人家答应给岗位,咱们这些有技术的,还能没口饭吃?”
郑西坡抬起头,看向林少华。这个年轻的副省长坐在那里,和之前那些打官腔、画大饼的领导不一样,他至少给出了具体的方案——钱、工作、法律途径,三管齐下。
而且蔡成功已经被控制,这意味着……事情可能真的有转机。
“我们……同意。”郑西坡说出这三个字时,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但我们要求,所有协议都要白纸黑字写清楚,所有人都要签字。”
“这是当然。”林少华说。
周梅开始起草会议纪要。祁同伟协助她逐条确认,高小琴和王大陆的律师也凑过来看条款。
会议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低沉的讨论声。
傍晚八点二十分,一份《关于解决大风厂问题的会议纪要》摆在了桌上。
内核条款六条:
山水集团于次日中午十二点前,将四千五百万安置费打入省财政厅设立的“大风厂职工安置专项账户”;
由大风厂的工人代表与省政府工作组共同制定安置费分配方案,三日内在厂区公示,无异议后发放。
大陆集团、山水集团在同等条件下优先录用大风厂下岗职工,具体岗位清单次日公示,省人社厅现场办公组织报名。
省司法厅组建“大风厂职工法律援助团”,三日内激活对蔡成功的诉讼程序。
林少华第一个签下名字。然后是郑西坡,他的字迹有些颤斗,但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散会了。
工人们互相搀扶着走出会议室,他们的背影在昏暗的走廊里拉得很长。
高小琴和王大陆在律师陪同下匆匆离开,低声交谈着什么。祁同伟安排警车送工人代表回家。
林少华站在窗前,看着厂区里那几盏孤零零的灯。祁同伟走回来,站在他身边。
“同伟,”林少华的声音很轻,“蔡成功那条线,你真有把握?”
祁同伟沉默了两秒,同样压低声音:“蔡成功欠了十几个亿,人虽然被控制了,但他的案子很复杂。
工人起诉他,一是在法律上说得通,二是能把矛盾转移——从工人和企业的对立,变成工人和原老板的纠纷。
时间一长,工人的精力有限,诉讼成本又高,最后总会接受调解。”
“但我们要给工人一个真正的法律交代,”林少华转过头,看着祁同伟的眼睛,“不是糊弄人的那种。这个案子要真的打,打出个结果。还有那些岗位,必须落实,不能开空头支票。”
“您放心,程序上一定到位。”祁同伟点头,“只是法律程序……本身就需要时间。有这段时间,大风厂项目早就上正轨了,工人的安置费也到位了,工作也安排了,到时候心态不一样,诉求也会更理性。”
林少华没有马上接话。他看着窗外,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灿的光海,而脚下这片厂区,却沉浸在近乎原始的黑暗中。
他知道祁同伟说的有道理。
政治有时就是这样,不是所有问题都能立刻解决,有些矛盾需要时间稀释,有些伤疤需要岁月平复。
“还有,”林少华转过身,“法律援助团的名单,给郑西坡他们充分的发言权。他们信不过我们,很正常。要让他们相信,这场官司是他们自己的官司,不是政府的表演。”
祁同伟郑重地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走进厂区的黑暗。
远处的车灯照亮了前路,但光线之外,仍是深不见底的夜。
四千五百万明天就会到帐,岗位承诺即将兑现,工人的燃眉之急暂时缓解,项目即将重启,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