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太阳照进来,落在高育良的办公桌上。
林少华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笔记本,没有翻开。他在说话。
“同伟这段时间的工作,做得不错。东山塔寨那件事,他处理得非常好,全国都报道了。”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恩。”高育良应了一声,“同伟有能力,就是有时候急。”
“他这个人呀,确实是有点急。”林少华点头,“但这段时间,他稳重多了。”
高育良抬起眼,看了林少华一眼。
“等组织部和纪委那边的审核结束,”林少华继续说,“下次常委会议上,您可以提一提,让同伟往上走一步。副省的位置,也是时候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树上,有只鸟在叫。
高育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嗒,嗒,两下。
“同伟的资历是够了。”他慢慢说,“但省里瑞金书记那里……”
“所以要提早打算。”林少华的声音压低了些,“省政府这边的三票没问题,戎装常委也没问题。关键是纪委那边,别出问题。”
高育良没接话。他端起茶杯,看着杯里的茶叶,阳光照在瓷杯上。
“吕州的一票也没问题,宣传部黄部长那里,我想办。”
“那行,就这样定了。”林少华说道。
“对了,”林少华顿了顿,“陈海调文档室的手续,办完了。今天应该已经报到了吧。”
高育良的手指又敲了下桌面。这次只敲了一下。
“让他静一静也好,反贪局那边,侯亮平来了以后,事情太多。”
“听说,侯亮平今天一早又去了银行,调欧阳菁的流水。”林少华说,“查到了几笔境外转帐,数额不小。”
高育良抬起眼。目光在林少华脸上停留了两秒。
“证据确凿吗?”
“在核实,但侯局长劲头很足。”
“他一直很足。”高育良的语气没变化,“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冲得太猛,容易摔。”
林少华正要接话,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门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高育良和林少华转过头。
陈岩石站在门口,他穿着灰色夹克,腰板挺直,脸上没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烧。秘书小贺跟在后面,想拦又不敢拦。
“高书记,陈老他……”小贺的声音发颤。
高育良抬起手,制止了他。脸上露出笑容,站起身。
“陈老,您怎么来了?”他绕过办公桌走过去,“请进,请坐。”
林少华没说话,只是点头。
陈岩石没动。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高育良,扫过林少华,落回高育良身上。
“育良,我不眈误你时间。”陈岩石开口,声音很硬,“就说几句。”
“您说。”高育良笑着,做了个手势,“坐下说。”
陈岩石走进来。他没坐沙发,走到办公桌前站定。双手背在身后。
“我是为陈海的事来的。”陈岩石开门见山。
高育良脸上的笑容淡了点。“陈海的事,常委会已经议过了。陈老,您先坐,我给您倒茶……”
“茶不喝了。”陈岩石打断他,声音提高,“我就问一句:那个处分,是不是太重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小贺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高育良使了个眼色,小贺关上门出去了。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高育良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他没马上回答,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他看了眼林少华。林少华垂着眼,盯着地板。
“陈老,”高育良开口,语气温和,“处分的事,不是我一个人定的。常委会上讨论过。陈海这次确实处理得欠妥。”
“欠妥?”陈岩石往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上,“抓嫌疑人,证据确凿,这叫欠妥?等嫌疑人跑了,资产转移了,再请示汇报,走三个月流程,这才叫妥当?”
“陈老,您别激动。”高育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子后仰,“程序正义,同样重要。
欧阳菁是李达康的爱人。抓她,不打招呼,不走程序,您让达康同志怎么想?让其他常委怎么想?”
“李达康怎么想?”陈岩石的声音又高了一度,“他爱人涉嫌犯罪,证据摆在面前,他首先该想的是怎么配合调查!不是想自己面子过不过得去!”
“陈老!”高育良也提高了声音,但又压下去,“话不能这么说。达康同志是省委常委,是京州市委书记,他的情绪会影响大局。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岩石铁青的脸:“丁义珍自杀的事,还没查清。陈海在这个节骨眼上,和侯亮平一起办了这件程序有遐疵的案子,容易被牵连。我处分陈海,调他离开反贪局,是在保护他。”
“保护?”陈岩石笑了,笑声短促,“你这套说辞,哄别人还行。我干了一辈子检察,什么弯弯绕绕没见过?你这是保护?你这是把他从一线踢开,让他边缘化!”
高育良的脸色沉下来,他没说话,看着陈岩石。
林少华站在一旁,垂着眼,但耳朵竖着。
他知道高育良的话,一半是场面话,另一半也许真有那个意思。
但陈岩石说得对——这确实是边缘化。只是在汉东这盘棋上,暂时离开中心,有时候是一种生存方式。
“陈老,”高育良又开口,语气严肃,“您是老同志,是老检察长,我尊重您。
但陈海这件事,常委会的决议已经下了,文档都发了,不可能改。
您今天来找我,如果是为这个,那我明确告诉您:改不了。”
“改不了?”陈岩石盯着他,“你是省委副书记,是政法委书记,你提的处分意见,现在你说改不了?”
“正因为是我提的,才改不了。”高育良迎上他的目光,“我提,是因为陈海确实犯了错。我改,那就是我自己打脸,是朝令夕改。陈老,您觉得,这可能吗?”
两人对视。空气凝固了,只有窗外那只鸟在叫。
林少华屏着呼吸。他知道,高育良说的是实话。
但这话太硬,硬得会让陈岩石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