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条视频开始在网上疯传。
标题很醒目:“汉东省京州市书记李达康妻子机场高速被捕现场”。
视频只有三十多秒,画面有些抖,但能清楚看到黑色奥迪车,看到李达康落车,看到侯亮平出示证件,看到欧阳菁被带上另一辆车。
拍摄角度有好几个,有从后面车拍的,有从对面车道拍的。画面里还能听到旁白:“我去,那不是李达康吗?”“抓人了抓人了!”“那是他老婆吧?怎么回事?”
视频迅速传播。
各大网络平台,到处都是。评论爆炸式增长。
“真的假的?李达康老婆被抓了?”
“现场抓的?在高速路口?这得多大罪啊?”
“反贪局动的手,肯定是经济问题。”
“李达康会不会也有问题?”
“难说,夫妻俩,能干净到哪去?”
“坐等官方通报。”
“汉东又要地震了。”
……
下午,省委会议室。
沙瑞金坐在主位,脸色阴沉。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高育良、林少华、李达康都在。
“视频都看到了吧?”沙瑞金敲了敲桌子,“影响有多坏,不用我说。现在全网都在传,国内外媒体都在关注。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看向李达康。
李达康坐在那里,腰板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面前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没动过。
“达康同志,”沙瑞金看向他,“你说说。”
李达康抬起头,声音平静:“欧阳菁涉嫌受贿,反贪局依法办案。
我今天中午已经和她办理了离婚手续,在法律上,我们已经不是夫妻关系。
至于她在高速路上被带走,那是反贪局的办案程序,我不清楚细节。”
“离婚了?”有人惊讶。
“今天中午办的。”李达康说,“她要去国外陪女儿,我送她去机场。在高速上遇到反贪局的同志,我才知道她涉案。”
会议室里一阵低语。
“达康同志已经说明了基本情况,”沙瑞金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淅,“欧阳菁涉嫌受贿,反贪局依法抓捕,这一点没有问题。
而达康同志已经与欧阳菁离婚,从法律上说,两人已无关系。
我们现在要讨论的,是程序问题,是这起抓捕行动中暴露出的严重组织纪律问题。”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在高速路口,在众目睽睽之下,拦截省委常委的车辆,实施抓捕。
更严重的是,根据我目前了解到的情况,这次行动之前,反贪局没有向省委、省纪委任何主要领导正式报告!”
最后一句话象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沙瑞金看向高育良:“育良同志,你是政法委书记,分管政法工作。反贪局这次行动,事先向你汇报过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高育良身上。高育良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沙书记,我正式说明,在这次行动之前,反贪局没有以任何形式向我汇报过要抓捕欧阳菁,更不用说在高速路口拦截达康同志车辆的具体方案。”
他转向李达康,语气诚恳:“达康同志,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制止这种鲁莽的做法。
这不仅是对你个人的不尊重,更是对省委权威的挑战。”
“没有汇报?”林少华皱起眉头,“那反贪局是擅自行动?谁给他们的权力?”
李达康这时缓缓抬起头,声音平静但字字有力:“沙书记,各位同志,作为当事人,有些话我不得不说。
我再次申明,我坚决支持依法办案。欧阳菁如果涉嫌犯罪,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我李达康绝无二话。”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中透出压抑的怒气,“我要问的是组织原则!反贪局抓捕欧阳菁,不向省委报告,不向省纪委报告,甚至连分管领导都不报告!
这是什么行为?这是无组织、无纪律!是严重的自由主义!是目无上级、目无组织!”
他看向沙瑞金,又看向在座的每一位常委:“今天他们可以不报告就抓我李达康的妻子——尽管我们已经离婚,但社会不知道。
明天他们是不是也可以不报告就抓在座任何一位同志的家属?后天是不是就可以不经过任何程序,直接冲进省委大院抓人?”
这番话掷地有声,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高育良轻轻叹了口气,接过话头:“达康同志说得对,这确实是个严重的组织纪律问题。
不报告、不请示,擅自对省委常委家属采取强制措施,这在程序上是完全错误的。
无论出于什么理由,都不能成为违反组织纪律的借口。”
林少华缓缓说道:“根据相关规定,对同级党委常委的直系亲属采取强制措施,必须事先向省委常委会或省委主要领导报告。
反贪局这次的行为,已经不是程序遐疵,而是严重的违规违纪。
我建议,要严肃追究相关责任人的责任。”
“何止是违规违纪?”李达康的声音提高了,“这是严重的政治错误!侯亮平,一个新调来汉东不久的干部,谁给他的权力这么干?
他眼里还有没有省委?还有没有组织原则?
还有,陈海作为反贪局主持工作的副局长,他是老检察了,难道不知道这些基本程序吗?”
沙瑞金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叩。
田国富清了清嗓子,开口了:“这件事要分两方面看。一方面,不请示,就擅自行动,这肯定是错误的,必须严肃处理。
另一方面,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欧阳菁涉嫌受贿的证据是确凿的,犯罪事实是清楚的。
反贪局的同志,是在履行职责,是在反腐败。”
他看向李达康,语气诚恳但坚定:“达康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
但我们也必须承认,查处腐败分子,特别是身居高位的腐败分子家属,本身就面临着巨大的压力和阻力。
如果因为顾忌这顾忌那,而错失了办案时机,让腐败分子逃脱,那才是对党和人民的不负责任。”
“国富同志,”李达康转向田国富,目光如炬,“我没有反对反腐,我反对的是无组织无纪律!
如果都象反贪局这样,想怎么干就怎么干,还要省委干什么?还要组织程序干什么?
今天他们可以用‘反腐’的名义不报告就抓人,明天是不是也可以用别的名义不报告就抓人?”
这话说得极重,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钟,缓缓说道:“达康同志说的问题,确实值得高度警剔。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但我也希望同志们明白,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如何处理一起严重的程序违规事件,而不是要不要反腐败的问题。
这个界限,要分清楚。”
他看向高育良:“育良同志,你的意见呢?”
高育良沉吟片刻,神情严肃地说:“从组织原则出发,反贪局这次的行为必须严肃处理。
这是严重的组织纪律问题。
我建议,对主要责任人侯亮平和陈海,都应给予严肃处理。
侯亮平作为局长,陈海作为具体执行者,在这起严重违规事件中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我建议,两人都应暂停职务,接受进一步调查,并给予行政记过处分。”
这个建议一出,会议室里气氛更加凝重。对
两人都暂停职务,这处分不可谓不重。
沙瑞金的目光在会场扫过,最终与田国富有了一个短暂的眼神接触。
那眼神中包含着深意,田国富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育良同志的建议很严肃,”田国富缓缓开口,“但我有一点不同看法,想提出来供大家参考。”
所有人都看向田国富。
“侯亮平同志,是最高检反贪总局派到我们汉东交流任职的干部。”田国富的声音平稳而有力,“他的组织关系虽然在我们汉东,但他的工作背景、人事关系,都还有最高检的烙印。
我们在处理时,是否应该考虑这一特殊因素?”
他顿了顿,便继续说道:“这不是说要搞特殊化,而是要从实际出发。
如果对侯亮平同志处理过重,会不会让最高检的同志认为我们不支持他们的工作?
会不会影响今后的干部交流?这些都是需要综合考虑的因素。”
李达康立即反驳:“国富同志,我认为不能因为侯亮平是上面派来的,就可以网开一面。
越是上面派来的干部,越应该模范遵守组织纪律。
如果因为他身份特殊就从轻处理,那我们的纪律还有什么严肃性可言?”
“达康同志说得有道理,”田国富不紧不慢地回应,“但我的意思是,我们要综合考虑,既维护纪律的严肃性,又考虑实际影响。
沙瑞金微微点头,表示赞同田国富的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