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委大楼,书记办公室。
李达康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目光落在面前的一份文档上,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他的注意力并不在纸面上。
秘书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汇报:“李书记,大陆集团的王总来了,说有事想向您汇报。”
李达康头也没抬,只是用指尖敲了敲桌面:“让他进来。”
王大路几乎是贴着秘书的脚跟走进了办公室。
他脸上堆着笑,但眼底的焦虑却难以掩饰。“达康,打扰您工作了。”
“坐。”李达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大路,有事?”
王大路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坐下,身体前倾,双手紧张地搓着:“达康,还是为了大风厂那块地的事。我这……实在是等不下去了啊。”
李达康终于抬起眼,看了王大路一下,又垂下眼帘,翻动着桌上的文档:“市委不是一直在研究吗?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王大路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急切,“达康书记,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也不跟您绕弯子。
为了大风厂这个项目,我把大路集团的全部身家都押上去了!
银行天天催利息,施工队等着进场,每拖一天,都是真金白银的损失啊!现在倒好,最大的绊脚石京城了拆迁,卡在那里动不了。”
李达康放下文档,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官方面孔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大路,你的困难,我和市委理解。
但是,情况你也清楚。大风厂的股权纠纷没解决,工人们情绪激动,一口咬定山水集团骗了他们的股,要求归还股份。
这个时候强行推进,万一再引发群体性事件,谁负这个责任?‘一一六事件’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达康,工人那边……能不能请市里想想办法?”王大路试探着问,“加强一下引导?或者,先让我们把拆迁做了,股权问题可以慢慢谈嘛……”
“胡闹!”李达康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王大路,你是做生意做糊涂了吧?
稳定压倒一切!在没有稳妥方案之前,谁敢动大风厂一砖一瓦?
工人要是再堵到市委门口,或者跑到省委门口,这个责任是你王大路负,还是我李达康负?”
王大路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更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试图唤起共同记忆的语调:“达康书记,您看……能不能再通融通融,想想办法?
毕竟,咱们这交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当年在金山县,那么难的时候,为了给老百姓修那条路……”
李达康听到“金山县”三个字,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眼神锐利地扫向王大路,打断了他的话:“大路!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金山县修路,那是为了全县的发展,是正常工作。
现在是大风厂的问题,是当前的工作!一码归一码。”
王大路被李达康这突如其来的严厉打断噎住了,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失望,随即强笑道:“是,是,达康您说得对,过去的事不提。
但我现在的困难是实实在在的……看在我对京州发展一直鼎力支持的份上,您能不能……尽快给想个办法?加快一下协调节奏?”
李达康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落车水马龙,留给王大路一个背影。
王大路提及的金山县往事,象一根细刺,轻轻扎了他一下。那是他和李达康、易学习共事的岁月,为了修路筹集资金,确实经历过风雨,最后是王大路背的锅。
但此刻李达康绝不允许任何人用旧情来绑架他现在的决策,尤其是在大风厂这个敏感问题上。
“办法?”李达康的声音从窗口传来,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和疏离,“市委市政府一直在想办法!但是,任何办法都必须依法依规,都必须以维护稳定为前提。
大路,你是企业家,要有大局观,要有耐心。回去等消息吧,有进展会通知你。”
这话等于是下了逐客令。王大路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看着李达康那透着疏离和不容置疑的背影,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他慢慢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那就拜托达康你多费心了,我等您消息。”
王大路脚步沉重地离开了办公室。
门一关上,李达康就转过身,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内线电话:“让张树立同志和孙海平同志半小时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放下电话,李达康揉了揉眉心。
王大路的压力他感受得到,光明峰项目是他主政京州的内核政绩工程,卡在大风厂这里,他比谁都急。
但王大路提及旧事,更让他心生警剔,这分明是想用情感施压。
侯亮平已经介入调查,丁义珍的案子悬而未决,这个时候任何冒进都可能引火烧身。
王大路失魂落魄地走出市委大楼,坐进自己的豪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尤豫再三,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传来一个略显疲惫的女声:“喂,大路?”
“欧阳,是我,大路。”王大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没打扰你吧?”
“刚开完会。有事?”欧阳菁,李达康的妻子,京州城市银行的副行长。
“唉,还能有什么事。”王大路叹了口气,“我刚从达康的办公室出来,还是为大风厂那块地。欧阳,这次你得帮帮我,老朋友了,拉我一把。”
欧阳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达康他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官话呗!要研究,要稳定,要依法依规。”王大路的语气带上了怨气,“欧阳,你是知道的,我这次真是赌上身家性命了!再拖下去,大路集团就完了!
你跟达康书记说说,让他抬抬手,哪怕先让拆迁队进场把地平整了也行啊!手续后面补嘛!”
欧阳菁的声音严肃起来:“大路,你别乱来!达康那个脾气你不是不知道,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现在有他的顾虑。”
“他的顾虑?不就是怕担责任吗?”王大路有些激动,“欧阳,你帮我劝劝他。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你们家老李有时候……也得讲讲人情世故吧?
再说,这项目成了,对京州,对他李达康,不也是大好事一件吗?”
欧阳菁叹了口气:“行了,你的难处我知道了。晚上我试试看跟他说说。
但你别抱太大希望,达康的脾气……你懂的。”
“明白,明白!谢谢你,欧阳!等你的好消息!”王大路连声道谢,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挂了电话,王大路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口气。
他知道欧阳菁在李达康面前说话未必管用,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走的棋了。
他发动汽车,驶离了市委大院,心情却并未轻松多少。
李达康对旧事的回避和态度,让他感到一阵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