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四年一月十六日的夜晚,京州市的气温降至冰点。
北风呼啸,但比寒风更冷的,是大风服装厂门前肃杀的气氛。
厂区大门紧闭,而门前的空地上,赫然出现了一道令人触目惊心的“防御工事”一道由沙袋、废弃机器零件和破旧家具堆砌而成的矮墙,仿佛城市巷战中的战壕。
更让人心惊的是,工事以及前面的地面上,被泼洒了大量的汽油,浓烈刺鼻的挥发油气味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引发一场灾难。
数百名大风厂的工人,身穿厚厚的棉衣,头戴安全帽,手持铁棍、火把,沉默地站在工事后面。
大风厂对面,几十名戴着安全帽、手持棍棒的拆迁队员,在几个面露凶相的领头人指挥下,呈扇形排开,跟在几台工程车后面。
双方剑拔弩张,冰冷的空气似乎都要被这紧张的对峙凝结。
此刻,无数台手机正对准着现场,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闪铄。
一些闻讯赶来的市民,甚至还有混在人群中的自媒体,正在通过各种社交平台和视频软件进行实时直播。
标题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直击京州大风厂暴力强拆现场!”
“工人浇汽油自保,今夜是否会有流血?”
“官商勾结?大风厂工人的最后呐喊!”
吕州市招待所内,沙瑞金的房间。
沙瑞金坐在书房里,面色凝重地盯着手机屏幕。
此刻,一个直播窗口正显示着大风厂门前那浇了汽油的战壕和黑压压的人群。
弹幕飞快的滚动着。
“当官的都死了吗?怎么没人管?”
“又是强拆,还有没有王法!”
“那个拿火把的大叔千万别想不开啊!”
沙瑞金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一场拆迁纠纷,更是汉东省基层矛盾激化的缩影,是民怨的直观体现。
他拿起红色电话,又放下,决定先静观其变。
京城,侯亮平家里。
侯亮平也在计算机前看着直播,他看到王文革手中的火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一旦发生恶性事件,就必须有人为此承担法律责任,无论级别多高。
他快速记录着直播中透露出的碎片信息,这些都可能成为未来调查的线索。汉东的水,果然深不见底。
省政府办公楼,林少华办公室。
林少华同样在密切关注着网络上的直播动态。
与其他两人不同,他的表情更为冷静。他担心的不是冲突本身,而是冲突失控后带来的不可预料的连锁反应。
他拿起电话,直接拨通了省公安厅长祁同伟的号码。
“同伟,网上的直播看到了吗?”
“林省长,我正要看报告……”
“不要等报告了!”林少华的声音斩钉截铁,“你立刻亲自带人赶到大风厂现场!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立刻稳住局面,绝对确保不能起火,不能闹出人命!
电话那头的祁同伟心中一凛,连忙道:“是!林省长,我明白!我马上出发。”
大风厂现场,晚上9点30分。
就在拆迁队领头人失去耐心,挥舞着棍棒试图强行突破工事的时候。
由远及近,大量警车闪铄着红蓝警灯,如同暗夜中涌出的钢铁洪流,迅速包围了现场。
车门打开,大批身着防暴服、手持防暴盾牌的特警鱼贯而出,迅速在拆迁队和工人之间组成了一道坚固的人墙。
祁同伟,身着警服大衣,神色严峻地走落车。
他拿起扩音器,声音通过警车喇叭传遍整个现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都听着!我是汉东省公安厅长祁同伟!我命令,拆迁队所有人,立即后退五十米!放下手中器械!
大风厂的工友们,请保持冷静!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视大家反映的问题!我代表林少华省长向大家保证,问题一定会得到公正解决!
但任何问题,都不能通过暴力和这种极端方式解决!请你们先放下手中的东西,尤其是火种!生命最宝贵,不要做出让自己和家人后悔终身的事情!”
祁同伟的到来和果断处置,瞬间镇住了场面。
拆迁队在警察的威慑下开始后退。工人们看到省里的领导亲自到场,并且态度明确要解决问题,激动的情绪也暂时得到了缓解。
王文革举着火把的手,微微颤斗着,缓缓放了下来。
几乎前后脚,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和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的车也疾驰而至。
李达康脸色铁青,落车后先是冷冷地扫了一眼现场,尤其是那道浇满汽油的工事和仍在直播的手机镜头。
然后快步走到祁同伟身边,低声道:“祁厅长,辛苦了。” 但他随即夺过另一个扩音器,对着工人们喊话,语气却与祁同伟的安抚不同,带着强烈的问责意味:
“工友们!我是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你们的问题,市委市政府一定会管!但是,你们这种方式是极其错误的!
是严重的违法行为!现在,我要求你们,立刻拆除障碍,疏散回家!
具体的诉求,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反映!对于今晚组织、煽动非法聚集,以及试图暴力抗法的首要分子,公安机关一定会依法严肃处理!”
李达康的强硬表态,让刚刚稍有缓和的局面又变得微妙起来。
工人们骚动着,议论纷纷。现场的气氛,因为李达康强硬的态度而骤然紧张起来。
工事后面,工人们的情绪刚刚被祁同伟稍稍安抚,此刻又被李达康的“严肃处理”点燃。
郑西坡,推开挡在前面的工人,走到沙袋工事前。
他声音不大,却因带着颤音而显得格外清淅:“李书记!您说我们违法?我们只是想拿回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
他挥动着手里一沓厚厚的材料,“大风厂不是破产!是有人巧取豪夺!工人们当年凑钱入股,白纸黑字的股权协议书都在这里!还有厂里的地皮、机器,折算下来,光是安置费就不止四千万!
您开口就要我们拆了这保命的工事回家去?回哪个家?厂子没了,钱也没了,我们还有家吗?”
王文革也猛地踏前一步,几乎要踩进泼了汽油的局域,他赤红着眼睛,挥舞着紧握的拳头,嘶吼道:“对!四千五百万!少一个子儿都不行!还有我们的股份,必须还给我们!
你们官官相护,和那些黑心商人合伙坑我们!今天不给我们一个明确的说法,谁也别想动大风厂一块砖头!”
“对!四千五百万!还我股份!”
“不答应就别想拆!”
工人们群情激愤,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刚刚后退的警察防线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李达康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没想到这些工人如此顽固,而且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官员贪腐和官商勾结,这在无数直播镜头前,是极其危险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