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夜风带着一丝凉爽,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两人沿着静谧的林荫道缓缓而行,司机开着车缓缓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
沉默地走了一段,林少华突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淅:“同伟,这里没有外人,我问你一句实话,你和赵家,还有山水集团,牵扯到底有多深?”
祁同伟的身体猛地一僵,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林少华会问得如此直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重。
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屈辱和无法回头。
林少华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目光锐利:“到底有多深?我要听实话。这关系到你接下来的路。”
祁同伟迎着林少华的目光,在那双清澈而充满力量的眼睛注视下,他心中筑起的高墙仿佛在一点点崩塌。
他深吸一口气,象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开始讲述那段尘封已久、不堪回首的往事。
他从汉东大学政法系那个意气风发的学生会主席开始讲起,讲到对陈阳的倾慕,讲到被梁璐看中并追求,讲到因拒绝梁璐而惹恼了其父、当时的省政法委书记梁群峰。
于是,他这个优秀毕业生,被一纸调令发配到了偏远的岩台山区司法所,而陈阳则去了京城。
“我以为,只要我努力,总能调回去。”祁同伟的声音带着苦涩,“我在孤鹰岭司法所,一眼就看到了人生的尽头。于是我申请调入了缉毒大队,我拼了命地工作,缉毒,差点把命丢在那里……我身中三枪,成了英雄。”
他撩起衣服,身上隐约可见狰狞的伤疤,“可是,英雄有什么用?没有关系,我依然调不到京城,甚至调不回京州。”
“后来,我明白了,在权力面前,英雄只是一个笑话。”他的语气变得激动而悲凉,“我回到汉东大学,向梁璐低头了。就在那个操场上,我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给她下跪求婚……我用一生的尊严,换来了一个‘上进’的机会。”
说到这里,祁同伟的眼框已经红了,但他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流下来。
“从那以后,我祁同伟就死了,活下来的是另一个祁同伟。
我靠着梁家的关系,也靠着……靠着赵立春书记的提携,还有高老师的帮助,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赵家的事,山水集团的事,有些我知道,有些我参与过,有些……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些年,我就象陷在泥潭里,想干净,也干净不了了。”
他将自己与赵瑞龙、高小琴如何结识,山水集团如何借助权力发展壮大,以及他自己在其中或主动或被动扮演的角色,大致说了一遍。
虽然没有透露具体的关键罪行,但其中的利益纠葛和深度捆绑,已经不言而喻。
林少华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祁同伟讲完,陷入沉默,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当年毕业的时候,我不是给过你一个家里的电话?”
“那个电话,是我家里的。”林少华看着他,“我当时说了,若是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可以打那个电话。你为什么不打?”
祁同伟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他记得那个号码,但他当时并不知道林少华的背景,在那个心高气傲、又绝望无助的年纪,他最终选择了用自己的方式(下跪)去反抗(或者说屈服)命运,却从未想过动用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关系。
一时间,无尽的悔恨和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如果当时你打了电话,梁群峰的打压,我或许可以帮你化解。”林少华的语气带着一丝惋惜,“你本不必走那条路……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晚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而坚决:“过去的无法改变,但未来还在你手里。同伟,我现在要求你,立刻、马上,和赵家进行切割!和山水集团进行切割!把你以前留下的所有尾巴,能处理的赶紧处理干净!不要有任何侥幸心理!”
祁同伟脸上露出挣扎和痛苦。和赵家切割,岂会那么容易,和山水集团切割,尤其是……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抬起头,眼中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少华,谢谢您还愿意给我指条明路。赵家的事,山水集团的生意,我都可以断,以前拿的不该拿的,我会想办法处理干净。但是……高小琴,我不能放弃。”
他迎着林少华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她跟别的不同,她是我的女人。我们……是真心在一起的。
如果让我用抛弃她来换取我的政治生命,那我祁同伟宁愿不要这顶乌纱帽,大不了,就是个死。”
这番话他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股江湖草莽般的狠厉与决绝。
林少华凝视了他片刻,眼神深邃。他看到了祁同伟眼中的痛苦、挣扎,但也看到了那份在污浊中残存的对情义的坚守。
片刻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非但没有恼怒,嘴角反而似乎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重情重义的人,哪怕这情义用错了地方,也总比那些唯利是图、毫无底线的家伙要强。
这样的人,一旦收服,往往更为忠诚。
“没想到,你祁同伟还是个情种。”林少华的语气缓和了些许,“好吧,个人感情问题,是你自己的私事,我不过问。但是,”他加重了语气,“其他的,必须切割清楚!特别是经济上的往来,必须断干净!把你家里的首尾处理好,不要留下任何把柄。”
“至于副省级的事情,”林少华继续部署,“暂时不要主动提,也不要让高老师再为你争取。你现在要做的,是把全部精力放在工作上。
公安厅这一摊子,你要给我抓出成效来!扫黑除恶、治安整治、禁毒工作,都要拿出实实在在的成绩!多立几个功劳,抓住几个重点案件,做出亮点。
等时机成熟,局面稳定了,我自然会考虑你的问题,到时候推你上去,也名正言顺。”
这无疑是给了祁同伟一个明确的承诺和上升的路径。
祁同伟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又涌起一股热流,他挺直腰板,郑重承诺:“林省长,我明白了!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一定把工作干好,绝不姑负您的期望!”
“恩,去吧。记住,时间不等人,动作要快。”林少华摆了摆手。
祁同伟再次郑重敬礼,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车,背影似乎重新充满了力量,却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林少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目光深沉。收服祁同伟这一步,算是走出了关键的一子。但汉东的这盘大棋,才刚刚开始布局。沙瑞金即将到来,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也吹动着汉东省未来政局的莫测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