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岑娥又在府里的小厨房忙碌,熬着一锅香浓的肉糜粥,配上几碟爽口的小菜。
中午,岑娥会在酒楼里,挑几道清淡又不失风味的菜,用食盒装好,让伙计分别送去学塾和城防营。
晚上,忙完一天的事务后,岑娥都会尽快回到府里,亲手做一顿热气腾腾的晚饭。
她和康齐一般不在铺子里吃晚饭,都是回府后和康繁、春花婶他们一起用,连带着也做着霍淮阳的那一份。
尽管霍淮阳从城防营下值,是有晚饭的,但霍淮阳回府还是会多少用一些。
岑娥每次都说:大家一起吃,才有家的感觉。
这日晚间,岑娥又在准备晚饭,康齐默默将一篮刚洗好的杏实,放在灶案上。
岑娥正细心地将松子鸡的调味芡汁,浇在嵌了松子仁的炸鸡块上,然后单独盛出一小碗,放在一旁。
康齐知道,那碗是单独给他的。
只因他不喜葱蒜的味道,所以岑娥每次做带葱蒜的重口菜,都要单独留一份清淡的给他。
康齐的眼神,柔和了一瞬。
他看着姐姐在灶火前忙碌的背影,那身影温柔而坚定,象一束光,照亮了整个厨房。
可他知道,这束光,并不完全属于他。
它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是最明亮的那一部分,正毫无保留地,照向另一个男人。
这是他不愿意看见的。
他低下头,默默地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却比平时,沉了几分。
……
霍府书房。
孙柱子将餐盘放在桌上,躬敬道:“将军,岑嫂子让送来的晚饭。”
霍淮阳头也没抬,目光依旧停留在面前的舆图上,只是从鼻子里“恩”了一声。
“将军,您趁热吃,凉了就腥了。”孙柱子又补充了一句。
“知道了。”霍淮阳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耐。
孙柱子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霍淮阳依旧看着舆图,仿佛对那桌上的食物,毫无兴趣。
可香味扑面而来,不过片刻,就勾得他腹中响起一阵轻微的“咕咕”声。
霍淮阳不情愿地挪动目光,轻轻瞥了一眼,裹满汤汁的松子鸡,金黄酥脆,酥香味浓。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鸡肉。
热热的,十分鲜嫩酥烂,咸甜恰到好处。
他一边吃,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
可他的手,却很诚实地,将那碗饭,和那几道菜,吃得干干净净。
有时孙柱子忙,岑娥也会亲自提着食盒,送到书房。
“大人,还忙着呢?”她习惯性地将饭菜一一摆在桌上,动作自然地象是在自己家里。
霍淮阳在练字的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难看的墨点。
“我不是说了,不用这么麻烦。”他的声音有些冷冰冰的。
倒不是他不喜欢岑娥做的晚饭,只是晚间实在不宜多食,连日送饭过来,他每次不自觉就会吃完,已然发福了许多。
“不麻烦。”岑娥理直气壮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饭碗里,又放好筷子:“我每天回来要给繁儿和府里其他人做饭,也给你添一双碗筷,不费多少功夫。将军您是带兵打仗的人,平日多吃些,好多攒些力气。”
她这番歪理,说得是振振有词,让霍淮阳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霍淮阳看着碗里那翠绿的青菜,又看了看岑娥写满“为你好”的俏脸,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多谢。”
霍淮阳拿起筷子,默默地吃起来,心里想的却是,明日下值时还是得再少吃些,免得晚间吃得太多,撑得睡不着。
岑娥看霍淮阳吃得很香,在心里偷偷地笑。
……
夏日夜间清凉,晚饭后,岑娥陪着康繁、康齐在院子里玩耍消食。
霍淮阳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靠在廊柱上,静静地看着。
康繁拿着霍淮阳送他的木制骑兵,玩得不亦乐乎。
他玩着玩着,忽然抬起头,看了看岑娥,又看了看霍淮阳,小脑袋瓜里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深奥的问题。
他跑到岑娥身边,拉着她的衣角,仰着小脸,用一种天真无邪的、足以让任何大人都无法招架的可爱语气,大声问道:
“娘,霍伯伯是不是我的新爹爹?”
“轰——”岑娥感觉自己的脑子里,象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的脸,“腾”的一下,从脖子红到了耳根,皮肤热烫得能煎鸡蛋。
她慌乱地看了一眼四周,发现霍淮阳倚在廊下,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也出现了罕见的裂痕。
只有霍淮阳自己知道,此刻,他的身体僵得象一块石头,眼神里充满了错愕和……尴尬。
“繁儿!不许胡说!”岑娥又羞又急,立刻板起脸,想要训斥儿子。
“我没有胡说呀!”康繁一脸委屈,“蒙学里的春生,他娘就给他找了个新爹爹。他的新爹爹每天都给他买糖葫芦吃。霍伯伯也给我买木马,还教我练拳,还跟我们一起吃饭……他不是我的新爹爹吗?”
孩子天真的逻辑,狠狠地砸在岑娥和霍淮阳的心上。
岑娥彻底没辄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致命的问题。
就在岑娥尴尬到极点的时刻,霍淮阳终于有了动作。
他猛地站直身子,丢下一句“军务繁忙”,几乎逃也似的,快步去了前院。
那背影,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仓皇。
岑娥看着霍淮阳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困惑的儿子,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她蹲下身,捏了捏康繁的小鼻子,叹了口气:“你呀,真是个小机灵鬼。”
她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种暧昧不清、若即若离的关系,快要把她逼疯了。
她必须试探清楚,这个男人,到底将自己放在什么样的位置上。
英繁楼的生意,如日中天。
这日午后,正是晚市前的清闲时刻。
岑娥正在帐房里,核对着一笔从江南运来的黄鱼鲞帐目,外带几车馀杭时兴的丝绸。
这是她为下一步生意发展铺的路,她将来不仅卖酒菜,还想卖一些相城最稀缺的绸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