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来日方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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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淮阳立在檐下,玄色劲装下摆沾了些泥点,衬得他平日里挺直的背脊,竟有几分少见的局促。

往日里,但凡立功受赏,凡是军中同僚旧部揣着礼上门求助,霍淮阳都会抬手一挥,大方借出百两银票,眉眼间不带半分波澜。

军中多少人受过他的接济,都说霍淮阳仗义疏财,是个能结交的。

可近些日,却是霍淮阳破天荒主动登门借钱。

他脱下了那身像征着荣耀与地位的官服,换了一身半旧的靛蓝色常服,连腰间的佩剑都没带。

先是去了几位相交甚笃的副将府上,后来又辗转去了几位故友家。

霍淮阳磨开面子开口时,饶是身经百战的将领,喉结都忍不住涩了涩。

往日里都是霍淮阳端坐主位,听人说着感激的话。

如今,他却局促坐在客位,指尖攥着腰间的玉佩,低声道明来意。

那些人起初皆是一愣,随即忙不迭地应下,嘴里说着“将军何须如此客气”,眼底却都藏着几分诧异。

谁不知霍淮阳从不缺钱,更从不屑于向人开口。

霍淮阳也没多解释缘由,只说急用。

他这一生,金戈铁马,杀伐决断,从不知“低头”二字怎么写。

这还是头一次,他不是那个施恩的人,反成了求人的。

说来也奇,往日里他接济旁人时,从未觉得人情可贵,今日这般低姿态去借,无一人推诿,竟让他觉得人心温热暖人。

不过半日功夫,沉甸甸的银子便揣满了他的衣襟,足有一千多两。

霍淮阳立在雨里,望着霍府的街巷,指尖微微发紧。

他不敢相信,他竟然真的去借钱了,还借到了。

这对于他而言,比在战场上赤手空拳对付一队北戎精锐,还要艰难。

不过岑娥是要开一间大酒楼,一千多两还是杯水车薪。

霍淮阳没回霍府,也没去军营,而是拐进了相城最富庶的绸缎庄——王家。

王家是相城首富,生意遍布大江南北。

家主王员外,是个精明的胖子,三年前曾因一桩丝绸生意,被对家陷害,险些家破人亡。

是恰好碰到霍淮阳,病急乱投医,抱着他腿求他帮忙说几句话,没想到霍淮阳真的去了府衙,这才查明了真相,还了王家一个清白。

“王员外。”霍淮阳被管家引着,穿过挂满绫罗绸缎的庭院,在后花园的凉亭里,见到了正悠闲品茶的王员外。

王员外一见是霍将军,立刻从躺椅上弹了起来,脸上的肥肉都笑成了一朵花:“哎哟!霍将军!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吹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霍淮阳坐下,开门见山:“王员外,我今日来,是想向你借一笔钱。”

王员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认识霍淮阳三年,只知道这位将军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清廉自守,两袖清风,接济弟兄比谁都大方,却从未听说他开口求过什么人。

“将军,您缺多少,只管开口!说什么借不借的,太见外了!”王员外立刻表态。

“是借。”霍淮阳的语气,不容置喙,“我要开一家酒楼,需要五千两银子。一年之内,连本带利,我还你六千两。我霍淮阳,从不欠人情。”

王员外看着霍淮阳那张写满了骄傲不容拒绝的脸,心里暗自惊叹。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明明是来求人,却比被求的人还要硬气。

王员外立刻让管家取来五千两的银票,双手奉上。

霍淮阳查验过后,将银票揣进怀里,留下一张欠条,转身离去,背影依旧一副孤高清直的模样。

王员外站在原地,看着霍将军的背影,许久才感叹一句:“真汉子!”

……

霍府东厢,岑娥坐在桌前,懒洋洋的理着帐册,并不热络。

房门外,霍淮阳抬手拢了拢衣襟,怀里揣着借来的六千两银子,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的目光从桌上的地图帐册,上移到岑娥那双因为缺钱而黯淡的眼眸。

忽又觉得,他做这一切,都值得。

怀里那些印着各家钱庄印记的纸张,沉甸甸压着他的衣襟,无声地嘲笑他的窘迫。

到底该怎么给她?

那个女人,受伤养病时,给她接济些银子,她都万般推辞,更何况如今是几千两。

若是就这样闯进去,将银票拍在她面前,她只会觉得,这是他的施舍,是他仗着身份,对她的怜悯。

若她知道这钱还是他借来的,非但不会要,恐怕还会让他还回去吧。

那……就说这是朝廷的赏赐?

也不行。

上次为救岑娥母子,杀了那些北戎奸细,再加之赵掌柜的事,刚立了小功不假,但赏赐还没下来,而且数额也绝不会有这么多。

她那么精明,一眼就能看穿。

他怕。

怕自己一番心意,反倒成了刺伤她的利器,怕这雪中送炭的情谊,落得个强人所难的难堪。

霍淮阳陷入了沉思。

他习惯了排兵布阵、运筹惟幄的脑袋,第一次为“如何合情合理给一个女人钱”这种小事,感到前所未有的棘手。

清明那日,康英坟前的雨雾里,她望着墓碑的眼神,沉静里裹着化不开的沉郁。

那时他便暗下决心,要更用心护着她,护着康繁,护着这一方小院的安稳。

可护佑的方式有千百种,他竟不知,哪一种才是她能接受的。

她那样骄傲的人,眉眼间尽是不肯低头的韧劲。

银票被胸膛的汗濡湿了几分,霍淮阳微微蹙眉,喉结滚了滚。

罢了。

他缓缓后退半步,转身时,目光又落在那扇木门上,眼底漫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来日方长,总能寻到一个妥当的法子。

霍淮阳仰头躺在床铺上,闭着眼。

他想起岑娥穿着半旧素白裙,在厨房里吹他受伤的手,那专注又怜悯的神情,比任何金创药都更能安抚他的心。

他想起她穿着月白襦裙,在瓦子窗边巧笑嫣然的样子,脸上那抹羊脂玉般的亮色,比他见过的任何风景都要动人。

他想起她被人诬陷时,拿着擀面杖在人群里据理力争,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像淬冰的寒星,却比任何星辰还要明亮。

他的心,象是被一汪温泉浸泡着,只想给她一切。

想给她一座座金山,想让她不用再为钱发愁,想让她永远都能象在瓦子里那样,无忧无虑地笑。

可他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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