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极静,霍淮阳的心很燥。
是他冷硬的语气伤到她了?
还是说,端药,喂饭,用那种既讨厌又温柔又霸道的语气哄他,还有那句“将军,疼吗”,都只是他发烧时的幻觉?
霍淮阳烦躁地闭上眼。
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竟然会期待一个小寡妇的探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霍淮阳强忍着,没有睁开眼。
可他的心跳,已经悄悄漏了一拍又一拍,变得慌乱又嘈杂。
门被轻轻推开,岑娥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她动作轻柔,将托盘放在桌上,走到近前掀开被子,看了看霍淮阳的后背,没有发出一点多馀的声响。
托盘里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玉糁羹,看着简简单单,却极费工夫。
要把箩卜捶烂后水煮,只留下箩卜水,再放研碎的玉米糁,慢慢熬成,岑娥在灶前守了两个时辰。
霍淮阳动了动鼻子,人间美味,不过如此。
他装作一副刚睡醒的模样,目光先转向窗外,看了看天色,又不经意扫了眼那冒着热气的瓷碗。
“大人醒了?”岑娥开口,声音平静,“我做了玉糁羹,大人可要暖暖肚子?”
霍淮阳从鼻子里“恩”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却别扭极了。
岑娥也不在意,她端起碗,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细细吹了好几口气,才递到他嘴边。
霍淮阳黑沉沉的眸子凝视她的动作,从那勺冒着热气的粥,到她微微撅起的唇瓣,再到纤长的指尖,粉嫩的指甲盖……
霍淮阳的喉结几不可查地滚了滚,眼底的冷硬褪去,只剩下一片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自然而然地张嘴,吞下那一勺带着她气息的温热米羹。
那勺子再次从碗里舀起一勺羹,又靠近了岑娥撅起的唇,离她那样近。
霍淮阳突然有些不自在,耳尖又红起来,一时有些燥热。
他指尖下意识攥了攥:“我自己有手。”
“哦。”岑娥回答的漫不经心,没半分波澜,“可我怕你疼的手抖,把羹洒了,弄脏床褥。”
霍淮阳本也只是客气,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怕她真将碗给他,他后背还疼得紧,不想自己吃饭。
还好,岑娥并没有怨怪他逞能的话语。
岑娥眼睛清澈、不带任何情绪,让霍淮阳感觉自己刚刚像乱拳捶在了棉花上。
他乖乖张开嘴,又一次吞下喂到嘴边的热羹,一口又一口。
米羹很甜,可不知为何,喝下去之后,胃里躁火难耐,身体也跟着热了不少,出了一身的汗。
岑娥将碗筷放回托盘,为霍淮阳掖好被角,发现他热出了许多汗,动作迟疑了一下。
想到他昨夜还说男女授受不亲,便没多事。
若是霍大人还昏迷着,帮他擦一擦也没什么,可现在他醒了,亲自喂药喂饭已经逾矩,擦汗这种事,还是让孙柱子来做好些。
岑娥端着托盘离去,没再多说一句话。
霍淮阳看着落下的厚重门帘,觉得这个安静的房间,突然就少了点人气。
他想到一年前,大约也是这个时节,岑娥穿着一身绿袄,从帘子下进来,那时他就觉得……
霍淮阳突然抬起右手,给了自己的右脸一巴掌。
他在想什么?
岑娥是康英的遗孀,是他答应好兄弟,要好好照顾的人。
是弟妹,是嫂嫂,是有身份之别的女眷!
他要做的是她的依靠,是母子两人头顶的一片天。
如今这样,期待她明天还来照顾他是怎么回事?府里又不是没别人了。
再说上次,岑娥病时都不肯喝他喂的药。
对比之下,他可真是没骨气。
只不过受点伤,意志力竟然还不如一个女人。
岑娥从房里出来,心里也不象表面那么平静无波。
她看出了霍大人在别扭,理智上想拒绝她照顾,现实又不允许他拒绝,只能乖乖接受。
可她现在没心思管这些不打紧的闲事。
如今霍淮阳的伤势稳定,果然是皮糙肉厚的男人,那么长、那么深的伤口,也就昏迷了两天,今日精神已经大好,只等伤口结痂,养养气血,仍旧是生龙活虎一条好汉。
铺子里最近出了一点事,岑娥没空再守在霍淮阳身边,亲自伺候他、照顾他了。
英繁炊饼铺子生意越来越好,对面粉的须求量也很大。
之前岑娥一直从城南的“赵记粮行”进货,那赵掌柜是个笑面虎,见谁都一脸和气,可最近送来的面粉,质量却越来越不稳定。
有时好,有时坏。
好的时候,筋道十足,做出的饼蓬松香软;坏的时候,做出的饼又硬又塌,根本不对味。
这日,铺子里又收到一批劣质面粉,春华婶立马回来找岑娥,气得岑娥直接拎着样品,去了赵记粮行。
“赵掌柜!”岑娥将一袋面粉掂到柜台上,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赵掌柜,你看看这是什么!我出的可是上等粉的钱,你给我发这货?”
赵掌柜一看是岑娥,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那笑容谄媚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哎哟,岑老板,您消消气,消消气!”他捏起一点面粉拈了拈,立刻点头哈腰地道歉,“是小的疏忽!是小的疏忽!最近雨水多,这批面粉在库房里受了点潮,影响了成色。您放心,下一批,下一批我一定给您挑最好的!”
说着,他从钱柜里摸出二两银钱,硬塞到岑娥手里:“这点小钱,不成敬意,就当是给岑老板您赔罪了!”
岑娥看着赵掌柜那张笑得象朵菊花的脸,疑窦丛生。
退钱太爽快了。
爽快得有些反常。
她岑娥在生意场上混了这么久,什么人没见过?
象这种犯了错,不辩解、不推诿,反而主动赔钱道歉的,要么是真仗义,要么就是心里有鬼。
她盯着赵掌柜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可那双乌溜溜的小眼睛里,除了生意人的精明,就只剩下和善,半点破绽也无。
“赵掌柜,我再信你这一次。”岑娥收了那二两银钱,冷冷地丢下一句话,“再有下次,咱们这生意,就没法继续做了。”
“一定一定!您放心!”赵掌柜点头如捣蒜,亲自将岑娥送出了粮行。
走在回去的路上,岑娥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这事儿,怕是没这么简单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