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娥不想惊扰他。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霍淮阳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发出平稳又粗重的呼吸声。
炕头底下的炭火只剩馀烬,屋子里气温越来越低,外面飘起了雪。
岑娥冷得脚有些麻木,但她还是坐着。
她想起霍淮阳初见她时,那副不屑一顾的模样;想起他喝下她做的鸡汤时,那副明明喜欢却嘴硬的样子;想起他教康繁练拳,那高大又耐心的背影;想起他为了二百两银子,写下那张天价借据时的不假思索。
霍淮阳就象冻在冰壳里的火炭。
离得远,只觉得冷。
可当你靠近了,才能感受到那灼人的温度。
他用最沉默的方式,给了她最坚实的守护。
如今,换她了。
岑娥站起身,去抱了柴火来,给炕头塞了几把,又去厨房熬了一小锅清粥,放在小火上温着。
她知道这些事情用不着她来做,自会有亲兵睡醒了去安排,可她就是想为他做点什么。
他是为护着她和繁儿受的伤,如今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又要睡多久?
她欠他的,要一笔一笔,慢慢地还。
窗外的天,逐渐亮起,岑娥又多披了一件袄子,还是守在霍淮阳炕边。
岑娥一夜未眠,却丝毫没有困意。
因为伤在后背,霍淮阳只能像康齐一样,艰难地趴着睡。
岑娥有经验,时不时帮他转转脑袋,调整舒服的姿势。
其馀时间她一直呆呆地坐着,眼睛紧盯着霍淮阳。
每当发现他的睫毛动时,她立刻紧张地站起来,屏住呼吸,凑近查看。
可不论岑娥怎么帮他调整姿势,他紧闭的眼皮底下,眼珠一直滚来滚去,就是醒不过来。
霍淮阳此刻象是泡在沸水里,浑身滚烫,疼痛,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他想动,却象有无形的阻力,让他一丝都动不了。
后背像被撕裂了一样,疼得他想大喊,可喉咙干得象是要冒烟,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的意志一直在努力地挣扎,挣扎得好累,他好热,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灼人的热气。
“水……”他拼尽全力,终于喃喃出一个微弱的声响。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地抚上了他的额头。
那触感,象是一块极水润的凉玉,一种舒爽瞬间流向他的四肢百骸,压下了他身体里的一部分燥热。
水,一勺勺的水喂在嘴边,霍淮阳下意识张嘴就喝。
每喂完一勺水,岑娥都要小心地帮霍淮阳擦擦脸颊,控制着喂水的速度,确保他不会喝得太急被呛到。
额头上持续地换着冰帕子,霍淮阳感觉身体舒服多了,就象有仙人点了他的额头,将他从困顿中解救。
几个时辰后,霍淮阳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野里,映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岑娥。
她的眼下带着两团淡淡的青影,显然是熬出来的。
可她的眼里,却漾着一汪清泉,看不出半分疲惫,只有欣喜和……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醒了?”她的声音很轻快,象是怕惊扰了他,“还烧得厉害,先别乱动。”
霍淮阳的脑子,还是昏沉的。
他看着她,看着她为自己忙前忙后,端水、喂药、换布巾,那熟练又耐心的样子,让他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
仿佛他们不是将军和寡妇,而是一对……寻常夫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霍淮阳立刻被自己吓到。
他不耻于自己竟然会生出这种错觉,心里有些羞愧,默默移开了视线。
岑娥并没发现他有什么异样,她端着药碗,用勺子撩着吹了吹,感觉温度差不多,便盛出一勺,喂到霍淮阳嘴边。
霍淮阳闻着鼻尖的药味,竟然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这药……忒苦。”
他皱着眉,象个任性的孩子一般。
岑娥难得见霍淮阳露出这样孩子气的一面,就没说什么良药苦口的规劝,毕竟伤得那么重,换做她,怕是痛得要哭出来。
岑娥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纵容,两分宠溺:“乖,喝了药,伤口好得快。”
她重新舀起一勺黑漆漆的药汁,轻轻地、反复地吹凉一些,才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嘴边。
这药里不知加了什么,除了那股苦涩的味道,还有一股怪味,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霍淮阳闻着闻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但他胃里几乎啥也没有,而且……有岑娥在,他还得维持体面。
霍淮阳固执地闭着嘴,扭过头,不肯喝这药。
他有理由怀疑,大夫给他开的药里有人中黄,他宁死也不想喝。
岑娥好言好语地哄,变着法的劝,直到一碗药彻底没了温度,霍淮阳还是没张开嘴。
一声脆响,勺子落回碗里。
“霍大人!”岑娥的耐心告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薄怒,“你是将军,不是个三岁娃娃!你的伤口还流着血,你要是再这么作闹下去,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弟兄,往后怎么看你,怎么传你?”
霍淮阳愣住了。
是啊,他是个将军。
他不能这么孩子气。
可他是真不想喝这碗味道怪怪的药。
岑娥无奈,将药倒回砂锅,端来一碗清粥,用同样的方式,一勺一勺地喂他。
“烫……”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象这样,象个废人一样,任由她照顾。
他从未如此冲动过,也从未如此……安心过。
“不烫,我吹过了。”岑娥的声音又恢复了温柔。
霍淮阳昏昏沉沉地用过饭,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高烧让他的理智渐渐瓦解,一些被他深埋在心底的话,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康英……”他闭着眼,眉头紧锁,象是在做一个痛苦的梦,“我护不住……我对不住你……我护不住……”
岑娥拧帕子的手一顿,霍淮阳的脸写满痛苦和愧疚。
岑娥听到他烧糊涂了,还在念着对康英的愧疚。
她想到昨日,霍淮阳不要命似地冲过来,一个人干翻了几个歹人,就为了救出他们母子。
他日日苦练的那一身杀敌本事,却在护着她们的时候,觉得不够用。
他真是一个事事追求完美的人,明明单枪匹马救下她们的人是他,明明受伤的也是他,他还觉得没有护住,还觉得对不住康英。
果然,越有担当的男人,就越是会有大成就。
他们不会自视甚高,而是对自己要求极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