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来得快,去得也快。
岑娥咬着牙,默默挨了几棍子后,终于有巡逻的官兵过来了,同来的还有霍淮阳和他的亲兵。
那十几个行凶的恶徒,很快被按在地上,一个个都被卸了骼膊,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像待宰的猪。
鲁老爷被两个霍府亲兵狠狠按住,象一只死狗一样动弹不得。
鲁老爷似乎是酒醒了,惊恐地大喊:“大人饶命!是误会!是误会啊!”
岑娥抱着康齐软倒在地,康齐的血几乎要吐干,康繁紧紧抱着康齐的骼膊,一边呜呜大哭,一边喊着“舅舅——舅舅——”
霍淮阳赶到时,黑着一张脸,一脚踹在鲁老爷的胸肋骨上,几身脆响听得人心尖发颤。
霍淮阳狠狠瞪了鲁老爷一眼,没说话,只那一眼,便让鲁老爷把剩下喊冤的话,全都吞回了肚子里,只剩下筛糠般的颤斗。
这可是上过战场数次,斩敌无数的将军,杀他还不是跟砍瓜切菜一样顺手。
鲁老爷没想到会跟霍淮阳直接对上,他本想悄悄趁霍淮阳不知道时,处理了这个讨人厌的小娘们。
扫尾干净些,谁能查到他头上。
可他,怎么这么早便来了?
鲁老爷有些后怕,霍淮阳是出了名的软硬不吃,两袖清风。
跟这位直接对上,那真是生死难料了。
鲁老爷想的没错。
霍淮阳初时只看到康齐受了重伤,便只踹断了他几根肋骨。
当他看到岑娥两条骼膊耷拉着,像断了似的,使不上力。
霍淮阳反手拔剑,一剑削掉了鲁老爷的头。
热乎乎的脑袋随剑滚落在地,血溅在了夹道瓷实的地面上,康繁吓的哭声瞬间止住,生生打起嗝来。
……
西厢房的灯,罕见地亮了一整夜。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杂着铁锈味的草药香。
霍淮阳让人从军医那儿,拿来上好的金疮药,止血化瘀、消肿生肌最是有效,只消闻一闻就知道价值连城。
康齐不省人事地趴在榻上,上身赤着,背上那一道道淤青肿胀,紫得发黑,中间堆栈出几道皮开肉绽的血痕,看着触目惊心。
这孩子从九岁开始跟着岑娥,身子不算多健壮,这一棍子若是打在普通人身上,恐怕早就……
也就是康齐心里有股子执拗的气儿撑着,才硬是没咽气。
岑娥两条骼膊都绑着厚厚纱布,她手指没力气,抖得象筛糠,连药都拿不住。
春华婶帮她照看康齐,手里捏着沾了药膏的布巾,轻轻擦着,嘴里感叹:“造孽哟……”
康繁坐在康齐的身侧,吧嗒吧嗒掉眼泪。
岑娥不回东厢房,他也不回去,两人就那么守着康齐。
这一夜,岑娥没睡,就在康齐床边守着,听着康齐的呼吸声从急促变得微弱平稳。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霍淮阳便来了。
他也一夜没睡,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身上昨日那件染了血的衣裳换了,依旧是一身肃杀的玄色常服。
那鲁老爷昨日被他当街枭首,上峰将他好一顿骂。
但这相城里少了个恶霸鲁老爷,北地少了奸猾掮客北沙狐,大家心存感激,纷纷写了民意书,替霍大人求情。
最后具体怎么处理,上峰没明说。
但恐怕,霍淮阳得在四品昭武将军的职位上,蹉跎个好几年,不得晋升了。
霍淮阳站在西厢房门口,没进屋,只是冷冷地看着屋里那一地染血的棉絮和帕子。
“人可醒了?”他问。
“没有。”岑娥顶着两个核桃大的肿眼泡,站起身,两条骼膊曲着吊在胸前,屈膝朝霍淮阳行了一个不甚周全的礼,“多谢大人昨日救命之恩,若不是大人来得快……”
“若不是昨儿个我有差事,早起经过那条夹道,现在怕是要到乱葬岗给你收尸。”霍淮阳毫不客气地指责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岑娘子,你能不能长点心?我都跟你说过多次了,世道乱,你安分待在府里,我能保你们母子俩日子无虞的。可你总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要我求你,你才肯安分些吗?”
岑娥抿了抿嘴唇,乌青又肿胀的双眼又泛起红,她低声呜咽着:“大人教训的是。都怪我不安分,才有此祸!都怪我……”
霍淮阳没想让她哭的,他只是想让她以后乖乖待在府上,别出门。
可她哭了。
霍淮阳的心仿佛被谁的素手捏了一把,他讪讪道:“倒也不是怪你,是那姓鲁的心坏,你被他盯上了,自然逃不过。”
岑娥不反驳他,只是一味地哭。
若是知道那鲁老爷如此无法无天,青天白日就敢在相城围堵她,她就不会毫无准备地出门了。
“好了。”霍淮阳目光扫过趴在床上的康齐,眉头紧皱,“刚才是我话说重了。你弟弟受这么重的伤,你心里也不好受,我不该那样说你的。”
岑娥哭得肩膀乱颤,眼泪直掉,手却不能拭泪。
霍淮阳伸出手指,差一点就挨到岑娥的脸颊,岑娥泪眼模糊中,发觉有只手靠近自己,下意识往后趔趄。
霍淮阳尴尬地蜷了手指,转身往外走,又嘱咐了一句:“你也伤得极重,回房好生养着吧!”
岑娥哪里肯呢,她觉得自己的伤,坐在康齐床前也能养好。
大夫每日来给康齐把了脉,又摇摇头说要重调方子。
康英昏迷着,背上又伤得重,不仅要时时给他擦洗、换药、翻身,每日喂药也是个极苦的差事。
刘叔、孙柱子外加春华婶几人合力,既要把人抚着坐起,又要撑着喂药,还怕把大夫指出的骨折处,再次弄伤了。
大夫每日一来,都觉得脉象太弱,还没咽气就是奇迹。
吃了几天药,还是不见醒,岑娥有些着急。
霍淮阳又从别处请了几个大夫过来瞧,也是一样束手无策,都说是等着,看天意。
岑娥两手不能动,却日日来康齐床边守着,看着康齐被掀起又放下,看着一勺一勺的药被灌进康齐嘴里,看着康齐脸色逐渐蜡黄,瘦成了皮包骨。
一个多月过去,岑娥每天浑浑噩噩,坐在床边跟康齐讲话,盼他能象大夫说的那样,吉人自有天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