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娥这场风寒,来势汹汹,去得也拖泥带水,在床上足足躺了七八日。
退烧后,人虽然清醒了,身子却象是被抽了筋骨,软绵绵的,连抬个骼膊都觉得费劲。
一趟北上远行本就伤了底子,加之康英战亡伤了心,又逢连着几日的风寒和心火,若非她底子还算硬朗,只怕早就交代过去。
春华婶端着一碗小米粥进来,见岑娥正靠在床头,想要起身,连忙几步跨过来搀扶:“哎哟,我的姑奶奶,您可算是醒了。大夫说了,你这是风寒,外加之气血两亏,且得养着。”
岑娥这会儿觉得好多了,至少恢复了往日的五分精神,就是声音有些沙哑:“婶子,我躺了多少天了?繁儿呢?他在哪?铺子那边……康齐一个人行吗?”
春华婶一边喂粥,一边絮叨:“都好,都好!就是大家都担心坏了。小齐那孩子牢靠着呢,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和面、起锅,一个人顶着两个人的活。我和孙柱子有空就去帮着卖卖饼,收收铜板。小齐那炊饼做得不错,不比你做的差,就是太慢了。这一连几天,那队都排到街角去了,好多老客见不着你,还问呢。”
岑娥听得眼圈一热。
康齐虽然不会说话,但心里有数。
那日她说:炊饼铺子得多上些心思,不能靠霍大人一辈子。
看来康齐是记下了,也做到了。
“婶子,这几日辛苦你们了。”岑娥喝了几口粥,缓了缓,又正色道,“我虽然病了,但也不能白白累着你们。你们又要照顾我和繁儿,又帮着看铺子,我不能让你们白忙活。就按市面上的工价,给您开双份工钱,孙柱子和姜桃那边也算一份,绝不让你们白出力。”
春华婶一听这话,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手却直摆:“哎哟,岑娘子,瞧您说的,都一个府里住着,今日你帮我,明日我帮你,都是搭把手的事儿,哪能要钱呐?”
“那不行。”岑娥摇摇头,眼神里透着不容拒绝,“亲兄弟还明算帐呢。照顾我和繁儿,我尚且能当人情,还帮我看铺子,这就是生意了,您不收,就是打我这做掌柜的脸,以后铺子里有事,我还怎好劳烦您?”
春华婶拗不过她,心里热乎乎地应下了。
一碗粥还没喝完,外头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霍淮阳一身常服,显得身形更加修长挺拔。
他这几日公务繁忙,但因岑娥病重,日日都会过来看看。
他一进屋,那股子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把屋子里方才的温吞冲淡了不少。
“醒了?”他扫了岑娥一眼,见她脸上有了点血色,紧绷的下颌稍微柔和了些许,“既然身子弱,就老实待在府里养着。铺子那边让康齐先看着,你可别再去折腾了。”
岑娥正想说铺子离不开她,就被霍淮阳继续抢白:“府里不缺你那几个炊饼钱。你要是闲得慌,就还把府里厨房管起来吧,别老惦记往外头跑。”
这话听着刺耳,可岑娥却有些想笑。
当初不知是谁,不让她进小厨房帮忙,她还是偷偷去的。
“大人。”岑娥苦笑了一声,强撑着身子坐直了些,“大人一片好心,我先谢过了。繁儿以后只有我一个依靠了,我若不能给他些底气,他往后的路该多难走。再说了,炊饼手艺是我的立身之本,我不盯着铺子,身上难受,心里不踏实。康齐他再能干,也招呼不了客人,撑不住摊子,我不能只吃闲饭,撒手不管。”
霍淮阳眉头紧皱,垂眸看着岑娥强撑挺直的身子,看她鬓边散乱的碎发,看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还有那疲惫底下,一丝不肯停下来的心气。
方才那番话,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倔强,没有半分攀附的意味,倒叫他最初对岑娥的那些揣度,纷纷碎成了渣。
半晌,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立身之本……”四个字,尾音拖得有些长,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岑娥脸上,少了几分冷厉,多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你倒是要强。可不管将来要做什么,守铺子也好,教养孩子也好,都得先把身子顾好。”
霍大人这是在为她好,岑娥知道,她强撑一口气,“多谢大人挂心,往后我会多注意的。”
霍淮阳看一眼岑娥病弱的脸,如今当真象一朵娇花。
要是康英还在,定是忙前忙后,煎药喂水伺候她。只可惜……
霍淮阳微微叹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放在桌面:“婶子,从明日开始,府上伙食升一升,每日炖些滋补的汤,大家吃得好些,才不容易生病。”
春华婶站起身,迟疑地摸过钱袋子,捏了捏。
往常她劝过多次,霍淮阳都不曾在吃食上大度,“大人如今升官了就是不一样,这俸银都多起来了。”
不等春华婶夸完,霍淮阳便匆匆转身往门外走,又轻声补了句“我既然答应了康英兄弟,自然不会亏待了你们母子。”
说话间人影已经步出门外,只剩一片衣角,声音轻飘得几乎要听不见。
岑娥张张嘴,那句谢谢没来得及说出口。
这霍大人还真是奇怪,一点不象康英。
康英是想什么就做什么,直来直去,好懂又暖人。
而霍大人他偏生是个表里不一的,面冷如铁,嘴硬如冰,心肠却软。
又过了半个月,街坊们惊讶地发现,那熟悉的炊饼娘子又回来了。
而且,今儿个英繁炊饼铺子里,除了平日里的白炊饼、葱香肉饼,还多了一种新花样。
“各位街坊邻居,今日咱们铺子新出了一款‘平安饼’!”
岑娥站在摊子前,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