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宿缠绵后,岑娥的声音懒懒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我给你备了些盘缠,是我这两月攒下的,明日你都带上……万一……身上有银子,打点买药,疏通关节都方便,什么都没有护住自己的命重要。”
闻言,康英的心狠狠揪在一起,两条有力的骼膊,牢牢箍紧岑娥身子,下巴蹭着她发顶,声音沙哑:“为了你,为了繁儿,我一定好好回来。”
这一夜,康英将岑娥死死地抱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
黑暗中,两人虽都闭着眼,却谁也没深睡。
两人的呼吸和心跳,交织成悲伤而缠绵的离别曲。
第二日,战前动员大会在先锋营校场举行。
将军站在高台上,台下黑压压全是即将开拔的兵士。
“将士们!国难当头,正是我辈建功立业的好时机!此战,有进无退!身后,就是我们的父母妻儿,我们的家园!我们,退无可退!”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热血沸腾。
“誓死保卫相城!”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呼喝。
壮行酒倒了一碗又一碗,烈酒折射着莹白的天光。
霍淮阳带头将手中的酒碗举至眉间,然后一饮而尽。
康英接过酒碗,回头望了一眼相城,他仿佛能看到岑娥和康繁正在府门口等他。
康英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眷恋和不舍都压进心底,豪气干云地举起了碗。
烈酒入喉,象一道火线流进胃里。
一个个酒碗摔碎在地,发出清脆又决绝的离歌。
“出发!”
随着将军一声令下,大军开拔。
铁骑如洪流一般,滚滚北上,踏碎宁静。
两日后,正值除夕,霍府冷冷清清地过了一个年。
大年初六,岑娥照常早起做饼,只是有些心神不宁,手上不自觉丢了些娴巧功夫。
康齐看着案上大小不一的饼胚,默默戳了戳在一旁玩耍的康繁。
康繁会意,仰着头喊:“娘,是想爹爹了吗?”
岑娥回神,蹲下身抱了抱康繁。
她没有哭。
反倒在心里安慰自己:要等,就要打起精神等。要好好地盼着、等着康英回来。
又过了月馀,北地的草有了初春的嫩绿,风也终于不再冰的割人。
一匹快马从北门直冲而入,传令兵满身风霜,嘶哑的嗓子喊得十分用力:“先锋营大捷!击退北戎主力,斩敌万数!”
前线大捷的欣喜,很快传遍相城的每个角落。
终是胜利了。
压抑了数日的恐惧和不安,在大捷消息出来后,轰然消散。
人们冲出家门,奔走相告,有人甚至激动地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胜利,意味着流离失所的危机,终于解除。
大捷是好事,可传令兵那句“斩敌万数”,像根刺扎在岑娥心上。
让敌方死亡万数,我方军士伤亡有多惨烈,可想而知。
城里秩序恢复,英繁炊饼铺子又开始营业。
岑娥日日守着铺子,左等右等,也不见康英和霍大人回来。
听说城门口的布告栏,贴出了前线阵亡将士名单。
岑娥顾不上铺子里的生意,抱着康繁就往城门口跑。
哭声、抽泣声、压抑的呜咽声,混成一团。
每一个在名单上看到亲人名字的,都尤如天塌地陷般,瞬间瘫软在告示栏前。
岑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抱着繁儿,咬着牙,一点一点往前挤。
终于挤到了布告栏跟前。
那张黄色的大纸,象一张写满名字的生死簿,上面的黑字,注解着一个人的阴阳生死。
岑娥浑身冰凉,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斗,目光极快地从上到下,一个一个名字地搜寻。
很多字岑娥都不认识,但康英两个字,她再熟悉不过。
岑娥聚精会神的睁大著眼睛,生怕一眨眼,错过了那个她最熟悉、最不想看到的名字。
看完了一遍,岑娥舒了一口气。
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寻了三遍。
没有。
没有康英。
岑娥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回来了。
这才发现周身都是汗水,被凉风一激,莫名有些舒爽。
耳边还是失去亲人的哭嚎,岑娥不敢露出欣喜,默默地离开了告示栏。
他还活着。
康英还活着!
这个结果象一道光,扫走了她心底的担忧和阴霾。
她抱着康繁,疾走回炊饼铺。
如重获新生般,和面,做饼,脸上的笑意璨烂得藏不住。
康齐看一眼岑娥,也感受到了她那份失而复得的喜悦。
相城郊外的营房里,霍淮阳像被定住一般,沉默又死寂。
新提拔上来的副使胡冬卫是个心细的,但他此刻也摸不准霍大人的脾气,站在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平日里威严的霍大人,从战场回来后就住在这营房里,饭也用得极少。
周身从里到外透着寒气,能把人冻伤。
天色渐晚,炊饼铺准备收摊。
岑娥哼着小曲,心情颇好地收拾着东西。
远处巷口,一个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隐在暮色里。
霍淮阳穿着一身玄色春装,脸色有些苍白。
他就那么僵直站着,也不说话,一双眼睛深邃地看着炊饼铺子里的人。
“霍……霍大人?”胡副使小心询问:“您这是……想买炊饼吗?”
他当然知道,霍大人这样看着那间铺子,很不寻常。
霍淮阳的嘴唇动了动,那句话象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整个喉咙都生疼。
“那是康英的遗孀。”
胡副使便不再说话。
都说康英是个忠心护主的,他在战场救了霍大人,自己却丢了命。
而他胡冬卫,这才有机会补这副使的缺。
霍淮阳无心关注胡副使想什么,他远远看到岑娥抬手擦额角的汗,看她东一下西一下收拾铺子。
褪了厚重棉袄的单薄身形,忙碌又欢快。
小小的康繁,正抓着岑娥的衣角,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也满是笑意。
那是康英的遗孀。
两个康英用命爱护的人。
也是他霍淮阳承诺过要替康英继续护着的人。
霍淮阳不敢回府。
他怕。
他不敢告诉她。
他怎么忍心告诉她。
良久,岑娥牵着康繁,带着康齐关了铺子,往霍府去。
霍淮阳的目光看着三人远走。
拂过的春风里,带着微弱的暖意,仿佛在嘲笑他内心的怯懦与残忍。
“回营。”霍淮阳声音突然沙哑得不象他的,转身的背影有些落寞。
夜色微凉,空旷的练武场上,剑锋破空声频频响起。
霍淮阳赤着上身,手持长剑,在月下疯狂舞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