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相城。
大雪鹅毛般飘洒,铺满雪的街道上,一头老黄牛,拖着一辆平板车,在冰天雪地里艰难前行。
牛鼻子里喷出一缕缕热气,赶牛的人全身捂得严实,两手交叠缩在袖子里,时不时低低吆喝两声。
那破牛车毫无遮挡,早已落满雪。
终于,牛车停在一处宅子前,赶牛车的大叔懒洋洋一声:“到了。”
岑娥哆嗦着抬头,瞧了一眼大宅子的匾额,‘霍指挥使府’,可算到了。
她心头一酸,热泪顿时滚落下来,一边嚎一边骂:
“康英,你给老娘出来!”
……
“没良心的,你抛妻弃子,不管我们娘俩死活!”
……
“康英,还不快给老娘滚出来!”
……
使了吃奶的劲,嚎了半天,并没人应门。
连个围观的看客,也没能引来。
边关苦寒,刚过立冬就整日飘着鹅毛大雪,相城被白雪复盖又复盖。
街上没有行人,大家都在屋里猫冬,鲜少有人出门。
这个鬼天气,有媳妇孩子的,媳妇孩子热炕头。
没媳妇的,二两热酒,一盘小菜,裹在被窝里,倒也清闲。
岑娥紧紧裹着头巾和厚棉被,盘腿坐在板车上,倔强地望着宅子的大门。
她脸颊冻得发紫,干裂起皮的嘴唇,在寒风里瑟瑟抖动。
板车上只铺着一层干草,一路过来,屁股都冰得没了知觉。
鼓鼓囊囊的厚棉被里面,还藏了一个孩子。
那是岑娥的儿子康繁,他只有五岁。
岑娥把他拥在怀里,可他时不时要把头探出来一点,又很快被岑娥按了回去。
外面太冷,被窝里面进一丝风都象冰刃一般刺人。
谁能想到呢?
她们出发的时候还是夏天,只备了些换洗衣裳,没带棉衣棉裤。
哪里知道越往北越冷,刚到相城这边,居然开始整日下雪,冷得出奇。
板车后面跟着十五岁的康齐,他也冻得够呛,身上套了几层不知哪里捡来的破棉袄,层层叠叠,花里胡哨的,鞋子早磨破了,露着几个冻青的脚趾头。
天气太冷,街上没一个人影。
可岑娥实在没力气嚎了。
她颓唐地坐在板车上抹泪,不打算落车。
实际上是真没力气,动不了。
一路走来,身上的盘费花得精光,这两天都是饿着肚子的。
真真是又累又饿又冷,几乎可以肯定,岑娥再奋力嚎几嗓子,就会一命呜呼了。
前面赶车的大叔,眼含不善地看着岑娥,那眼神,活象在盘算怎么将她吃干抹净。
要不是腿脚实在冻得全是疮,岑娥也不会在最后这段路还雇个牛车。
身上没钱,说好到了这里,有人给他钱。
奈何她那夫君,不知道为何,还不出来接她。
岑娥有些脱力。
康繁从岑娥怀里探出脑袋,眼睛圆溜溜的,糯糯唤她:“娘,爹是住在这儿吗?”
岑娥点点头,抬头看那匾额:“就是这里。”
康繁见岑娥点头,在她怀里拱了几拱,从暖和的被窝里挤出来,岑娥想捞他回来,却一丝力气都没有了。
那软乎乎的小身子反倒回头,贴心给岑娥拉了拉被子:“娘,你等着,我去叫门。”
可他个子太小,穿着棉袄又笨重,上台阶都费劲。
康齐在后面托住他屁股,小小的人儿,就那么手脚并用地爬上几阶高台。
人小,拍门力气也小,拍了半天,没见有人应门。
岑娥坐在板车上,几乎快要被雪埋住。
此时,她真有种叫天天不应的感觉。
……
相城郊外,霍指挥使正在操练下辖的八百多个兵士。
只是,雪越来越大,天气越来越冷,霍指挥使只得喊停。
兵士们跺跺快冻僵的腿脚,呼出微弱白气,拍掉身上的积雪,乱糟糟、急吼吼地往营房里钻。
霍淮阳望着茫茫白雪,天空灰蒙蒙的,大片大片的灰雪落下,一层又一层,很快盖住刚刚几百人踏出的足迹。
几处营房屋顶厚厚一层积雪,像盖了白棉被。
“大人,咱们也回营房吧?”副指挥使兼好友康英,缩着脖子跺脚,脸冻得清白,眉毛上都结了冰碴。
康英生的虽高大,却怕冷,如今冷得脖子缩起来,显得矮了几分。
霍淮阳身形高挑,又不怕冷,此刻还站得笔直。
康英站在霍淮阳身边,气质上差了一大截,一个阳春白雪,一个下里巴人。
霍淮阳初见康英,在一众将士间,除了身高出挑,也没觉得他出众。
只是没想到,康英不仅人高马大,还力大无穷,是个天生的习武好料子。
入伍以前,康英是个铁匠,不仅双臂有力,下盘也稳,那把子力气简直无人能敌。
参军的时候,还带了亲手锻造的一对铁锤,重逾百斤。
别的士兵畏惧金人铁骑,他却不怕,一双铁锤使得虎虎生风,连金人的战马都能砸倒。
霍淮阳欣赏康英的一身蛮力,将他放在身边听用。
几场大大小小的战役下来,康英提了副指挥使,自此两人既是上下级,也是好友,整日形影不离。
“回府吧。”霍淮阳觉得今日确实有点冷,再留在营房也无事,便打算回他的指挥使府邸。
康英立即去牵马。
康英本是江南澄阳人,这是他在军营第三年,前两年也见识过北方的雪,只是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大。
康英骑在马背上,缩着脖子感叹:“今年的雪可真大啊!不象前两年那般稳重。还是我们老家好,冬天只有雨,没有雪。哎,只是下雨天,丑娥也不喜欢,总嫌下雨不能做生意。你说她咋那么爱钱?”
康英一边碎碎念,一边痴痴地笑,一口一个丑娥、丑娥。
霍淮阳习惯了。
他虽然没见过丑娥,但他整日听康英念叨他媳妇,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轮廓。
听起来,丑娥是一个有手艺的妇人,会做松松软软的炊饼。
只是她作为妻子并不贤惠,整日抛头露面,还把康英训得服服帖帖,让他象着了魔一般,整日满脑子都是她。
霍淮阳曾开玩笑,说康英着了魔,整日念叨女人,不象个男人。
康英却理直气壮,说什么男人就该疼媳妇,还说只要丑娥愿意一辈子跟他,他愿意把命都给她。
霍淮阳确认了,康英魂被勾了,已经没救了。
后来,再听康英提丑娥,霍淮阳已经无动于衷。
即使康英把丑娥夸得美若天仙,贤惠能干,霍淮阳也无动于衷。
他觉得一个勾了康英魂的狐狸精,长相应该算得上美貌。
只是,康英五大三粗,无貌无才,除了蛮力,一无是处。
一个过分美貌的女子,如何会甘心,肯嫁给他?
只怕是康英,情人眼里出西施,把个一般的美貌,夸大其词成了天仙。
两人两马并行风雪中,一个眉飞色舞的思念家眷,一个权当他在吹牛皮。
待他们来到霍府门前的街面,就见府门口一辆牛车上,一个裹着被子的矮冬瓜。
那冬瓜满身满头都盖满白雪,只脸上又青又紫,勉强看清鼻子眼睛。
看着丑极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岑娥转头望去,那马上高大敦实的,不正是她那三年未见的夫君康英吗?
岑娥突然来了力气,热泪滚落,咧着嘴巴,又哭又骂地大声嚎出来:“康英,你个没良心的,我和你儿子都要冻死了,你咋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