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人多,挺暖和,就是有点挤。
江远扫了一眼,炕沿边坐着周晓梅和刘丽丽。
炕里边是王建国和那两个面生的男知青,那个女知青坐在靠墙的条凳上。
地上还有个火盆,炭火正旺。
“来来,江远,坐这儿!”
王建国往里挪了挪,给江远腾出块地方。
江远也不客气,脱鞋上了炕,挨着王建国坐下。
李秀梅和李秀兰则被周晓梅拉到炕沿边,挤著坐了。
张志强重新坐回炕桌后头,清了清嗓子:“咱们继续啊。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一个黑瘦的男知青接话。
这男知青江远不认识,看着年纪不大,十八九岁的样子,戴着副掉了条腿用线绑着的眼镜,说话跟王建国一样,带着挺浓的鲁省口音。
“对,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张志强点点头,拿起那份已经翻得卷边的《人民日报》,指著上面一段话。
“同志们,咱们响应号召,来到广阔天地,可不是来享福的,更不是来镀金的。”
“咱们是来学习的,学习贫下中农吃苦耐劳的精神,学习他们扎根农村、建设农村的干劲!”
张志强读著读著还手舞足蹈几下,很有感染力。
几个知青听得都很认真,尤其那两个面生的男女知青,眼睛亮晶晶的,不时点点头。
江远坐在炕里边,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周晓梅眉头微蹙,听得很专注,手里还拿着个小本子,时不时记上两笔。
刘丽丽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知道在想啥。
王建国坐得笔直,一脸“我虽然听不太懂但我很认真”的样子。
那两个面生的男知青,一个戴破眼镜的黑瘦小伙儿听得最投入,眼睛几乎粘在张志强手里的报纸上。
另一个稍微白净些的,看着年纪大点,大概二十出头,一边听,手指一边在膝盖上轻轻敲著。
那个面生的女知青,坐在墙边的条凳上,微微仰著头,辫子垂在肩头,看侧脸还挺秀气,听得也很认真。
李秀梅和李秀兰就更不用说了,姐妹俩挤在炕沿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张志强,脸上满是敬佩和向往。
江远心里暗自点头。
这张志强,人是真上进,也真愿意下功夫学习。
能把这几个隔壁屯子的知青也吸引来,说明他在这帮年轻人里确实有点号召力。
“所以,咱们知青要摆正位置,放下架子,虚心向贫下中农学习!”
张志强读完最后一段,放下报纸,端起炕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同志们,对刚才学习的内容,有什么感想?都可以说说。”
他目光扫过屋里的人。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志强,我来说两句。”
那个戴破眼镜的黑瘦小伙儿第一个举手。
“你说。”
张志强鼓励的看着他。
黑瘦小伙儿推了推眼镜,清了嗓子:“俺觉得,报纸上说得太对了!俺们知青,虽然有点文化,可到了农村,啥都不懂,啥都得从头学。不放下架子,不虚心学习,根本待不住,更别说做贡献了!”
他说得有点激动,脸微微发红:“俺们屯子有几个知青,来了就嫌这嫌那,干活挑肥拣瘦,整天想着啥时候能回城。跟他们一比,俺都觉得脸上臊得慌!”
这话引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
那个白净些的男知青也开口了,口音带着点津城味儿:“小王说得对。咱们既然来了,就得有个来的样子。混日子,等回城,那不光对不起国家,也对不起自己这身力气,这脑袋瓜子。”
他说话不紧不慢:“我觉著吧,志强组织这个学习小组,特别好。咱们聚在一块儿,学学政策,聊聊心得,互相鼓鼓劲,比自个儿闷头瞎琢磨强。”
“对!强子哥组织得好!”
王建国也插嘴,他说话直来直去。
“俺就愿意来这儿,长见识!比在屋里干瞪眼强多了!”
那个女知青也小声说:“张同志讲得好,俺听着心里亮堂。回头俺也把俺们屯子那几个姐妹叫来听听。”
张志强脸上露出笑容,显然很满意大家的反应:“同志们说得都很好!咱们就是要互相学习,互相促进!”
他看向江远:“江远,你也说说?你是咱们这儿最早安家落户的,又跟贫下中农打成一片,冬围还立了功。你肯定有不一样的体会。”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江远。
江远被点了名,倒也不怯场。
他想了想,说:“志强刚才讲的那些大道理,我懂得不多。我就说点实在的。”
江远声音不高,但屋里人都安静下来听着。
“我觉著吧,甭管是知青还是本地乡亲,到了这地界,就得琢磨著咋把日子过好。”
“种地也好,打猎也好,采山货也好,都是门道。你肯下力气,肯动脑子,乡亲们自然看得起你,也愿意教你。”
“光喊口号,不干实事,那肯定不行。反过来,光知道闷头干活,不抬头看路,不知道国家啥政策,那也容易走岔道。”
“像志强这样,把大家伙儿拢一块儿,既学政策明方向,又能交流咋干活咋过日子,挺好。”
江远这番话没啥大道理,实实在在的接地气。
张志强听完,眼睛亮了亮:“江远说得对!理论和实践结合!咱们学习,就是为了更好的实践,更好的为农村建设出力!”
那个戴破眼镜的小王连连点头:“江同志说得太实在了!俺就佩服你这样的!能文能武!”
白净的津城知青也笑道:“江同志是明白人。”
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
张志强趁热打铁:“正好,今天咱们这儿有几位新同志。江远你认识,我就不介绍了。这几位是隔壁三道沟屯的知青。”
他指著那黑瘦小伙儿:“这位是王学军同志,鲁省来的,去年到的。”
又指向白净些的:“这位是孙志刚同志,津城来的,也是去年。”
最后是那个女知青:“这位是赵春燕同志,冀省来的,今年刚来。”
“这三位同志,思想都很进步,听说咱们这儿有学习小组,主动要求参加。”
王学军赶紧说:“是张同志组织得好!俺们屯子那几个,叫他们来学习跟要他们命似的,宁愿在屋里打扑克也不来看看!”
孙志刚也苦笑:“我们屯子也差不多。除了干活,就是盘算著家里啥时候寄钱寄票,要么就是唉声叹气想家。像志强这样有热情有想法的,少。”
赵春燕小声补充:“俺们屯子女知青多点,可也是各忙各的,凑一块儿就是说家里咋样,对象咋样,没几个像张同志这样想着学习进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