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远忽然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说话,声音有点耳熟。
“同志,俺问一下,去红旗公社的车,是这儿等不?”
江远睁开眼,循声望去。
只见昨天在饭馆遇见的那个国字脸大汉,正弯著腰小心翼翼向一个坐在长椅上的老大爷询问。
老大爷耳朵可能也不太好,扯著嗓子喊:“啥?你说啥?”
大汉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大了些:“俺问,去红旗公社的车,是在这儿等不?”
这回老大爷听清了,点点头:“是,是这儿!那边牌子写着呢!”
“哎!谢谢您老!”
大汉连连道谢,转身走到江远旁边的空位坐下。
他坐下后,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黑乎乎的窝头。
他就著水壶里的凉水,小口小口吃起来。
江远装作没看见,继续闭着眼。
但心里却有些好奇:这大汉也要去红旗公社?看打扮,有点不像这一片的啊。
正想着,检票开始了。
“红旗公社的上车了!检票!”
人群呼啦一下涌向检票口。
江远提起包袱,跟着人群往外走。
那大汉也赶紧把剩下的窝头塞进怀里,拎起脚边一个破麻袋,跟了上去。
上车后,江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刚坐下,那大汉也上了车,看了看车厢里,目光在江远旁边的空位停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来。
“同志,这儿有人不?”
江远摇摇头:“没人。”
“哎,谢谢。”
大汉小心翼翼在江远旁边坐下,把麻袋放在脚下。
车子发动,晃晃悠悠驶出了县城。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江远看着窗外,那大汉则抱着胳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车子开了约莫一个多小时,停了下来。
售票员喊:“红旗公社到了!下车的抓紧!”
江远提起包袱,准备下车。
那大汉也睁开眼,拎起麻袋,跟着下了车。
站在红旗公社的土街上,江远深吸了一口气。
辨认了辨认方向,准备去公社大院那边看看有没有回靠山屯的顺风车。
一转头,却发现那大汉站在街边,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人。
江远没多想,径直往粮站走去。
走到半路,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那大汉居然也往这边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公社大院里。
院里停著几辆马车、牛车,都是各屯子来公社办事的。
江远正打算问问有没有去靠山屯的车,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铁柱!
铁柱正蹲在一辆马车旁,跟人说话,看见江远,眼睛一亮:“江哥!你回来啦!”
“铁柱!你咋在这儿?”
江远走过去。
“跟我叔来公社拉点东西。”
铁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江哥,你事儿办完了?”
“办完了,正准备找车回屯子呢。”
“那正好!坐我们的车回去!我叔去供销社了,一会儿就回来。”
铁柱说著,看了一眼江远手里的大包袱,“江哥,你这是买了啥?这么大一包。”
“一床被子。家里父母给安排的,这不怕我冬天冻著!”
江远把包袱放在马车上,跟铁柱说著。
“那敢情好!这冬天没床厚被子可不行。”
两人正说著,铁柱忽然“咦”了一声,看向江远身后。
江远回头,见那大汉也走进了公社院子,正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那人你认识?”
铁柱小声问。
“不认识,路上同车来的。”
江远摇摇头。
“好像也要找车去哪个屯子。”
正说著,那大汉似乎下定了决心,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走到江远和铁柱面前,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个笑容:“两位小兄弟,俺打听个事儿。”
“啥事儿?您说。”
铁柱应道。
“俺想去靠山屯,不知道这儿有没有车往那边去?”
靠山屯?
江远和铁柱对视一眼。
“您去靠山屯干啥?”
铁柱问。
“俺俺去找个人。”
大汉眼神闪烁了一下。
“俺有个远房亲戚在靠山屯,好些年没联系了,想去看看。”
铁柱看了看江远,又看了看那大汉:“巧了,我们就是靠山屯的。一会儿我们的车就回屯子,你可以搭个便车。不过得给我们看看你的介绍信”
“真的?那太谢谢了!太谢谢了!”
大汉连连道谢,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不过得等会儿,我叔去供销社了,得等他回来。”
铁柱说。
“等,等,俺等!不急不急!”
大汉赶紧说,把介绍信给铁柱看了看,然后在马车旁找了个地方蹲下等著。
江远看着他那破旧的棉袄和干裂的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年头,出门在外的,都不容易。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老刘头赶着另一辆马车回来了,车上拉着些盐、火柴之类的日用品。
“叔,这位大哥也要去咱屯子,想搭个车。”
铁柱介绍道。
老刘头打量了一下那大汉,点点头:“行,上车吧。不过咱这车是拉货的,没地方坐,得委屈你们坐货上了。”
“不委屈不委屈!能搭车就感激不尽了!”
大汉赶紧说。
众人把东西装好,江远、铁柱和那大汉都爬上了马车,坐在麻袋和货箱之间。
马车晃晃悠悠上路了。
路上,铁柱是个闲不住的,开始跟那大汉搭话:“大哥,您贵姓?打哪儿来啊?”
“俺姓周,叫周大川。”大汉回答,“从山西那边来的。”
“山西?那可老远了!”铁柱惊讶道,“您这一路咋来的?”
“走一段,搭一段车。”周大川苦笑,“走了小半个月了。”
“您去靠山屯找谁啊?说不定我认识。”铁柱热心地问。
周大川犹豫了一下,才说:“俺找俺一个表舅,叫赵老蔫儿。好些年没信儿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赵老蔫儿?
江远心里一动。
铁柱也愣住了:“赵老蔫儿?您是他亲戚?”
“算是远房的。俺娘是赵老蔫儿的堂妹,早年嫁到山西去了。”
周大川点点头。
“前阵子俺娘病了,临走前念叨着想回家,让把她的头发埋俺姥姥旁边,俺这才找过来。”
原来是这样。
江远和铁柱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这年头,交通不便,通信困难,亲戚之间断了联系是常事。
没想到这周大川千里迢迢从山西赶来,就为了完成母亲的遗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