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靠山屯相比，公社都像个城了。
虽然也都是平房，但多了几栋红砖的二层小楼，街上也有了供销社、邮局、卫生院、饭馆的招牌。
马车直接驶进了公社粮站的大院。
院里已经停了不少马车、牛车，人声嘈杂，空气中弥漫着粮食和牲口混合的气味。
陈永贵跳下车，指挥着铁柱他们卸粮、过秤、入库。
江远也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发麻的腿脚。
“江远，你过来。”
陈永贵忙活了一阵，抽空把江远叫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这个你拿着。”
“这是？”
“你赵支书写的条子，给县里他一个老同学的，在百货公司当个啥股长。你去了要是遇到难处，或者买紧俏东西实在弄不到票，可以去找他试试。不过能不用尽量别用，人情债不好还。”
江远心里感激，接过信封，贴身收好：“谢谢陈队长，谢谢赵支书！”
“行了，去吧。记着赵支书交代你的话，小心点。买完东西早点回来，最迟明天下午，我们在公社这儿等你，一起回屯子。”
“哎，知道了！”
江远告别了陈永贵和铁柱他们，走出了粮站大院。
站在公社的土街上，他定了定神，先打听客运站的位置。
问了路边一个扫街的大爷，大爷往东指了指：“客运站啊，往东走，过了供销社，看见个红砖院子就是。”
江远按照大爷指的方向，往东走了大概十来分钟，就看见一个挂著“红旗公社客运站”木牌的院子。
院子里停著两三辆绿色的老式客车，车身上漆着白色的编号和标语，油漆都有些斑驳了。
售票窗口前排著不长不短的队伍，大多是穿着臃肿棉衣、提着大包小裹的乡亲，也有几个像江远这样背着挎包的知青模样的人。
江远排到窗口前，里面坐着一个围着围巾只露眼睛的售票员大姐。
“同志，去县城，最早一班几点？多少钱？”
“八点半那趟，还有半小时。六毛毛钱，要介绍信。”
大姐声音透过厚厚的围巾，有点闷。
江远掏出赵青山开的介绍信递进去，又数了六毛钱。
大姐接过，仔细看了看介绍信，点点头，撕了张车票，连同介绍信一起递出来：“八点半发车，别迟了。”
“哎，谢谢同志。”
江远收好东西，看看时间还早，就在客运站院子里找了个背风的墙角蹲著等。
江远从挎包里拿出孙大娘贴的饼子，还是温热的，啃了一个当早饭，又灌了几口凉白开。
等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司机拿着个大铁皮水壶过来给车加水，又检查了一下轮胎。
乘客们开始陆续上车。
车是老解放底盘改的客车，座位是硬木板条钉的，没几个空座了。
江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挎包抱在怀里。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子怪味，但没人抱怨，这年头能坐上客车已经不错了。
八点半，司机准时上车，关上车门，发动机“突突突”的响起来，车身随之抖动。
车子缓缓驶出客运站，上了公路。
说是公路，其实也就是铺了碎石的土路，比屯子里的土路宽点、平点，但依然颠簸得厉害。
车子速度不快，时不时还得避让路上慢悠悠的牛车、马车。
窗外的景色飞快后退，田野、村庄、光秃秃的树林，偶尔能看到远处铁路线上喷着白烟的火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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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的人大多都沉默不说话，有的闭目养神，有的看着窗外发呆。
江远旁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爷，穿着打补丁的黑棉袄，抱着个布包袱。
“小伙子，去县里办事？”
大爷主动搭话。
“嗯，买点东西。”
江远客气的回答，同时也在心生警惕，紧了紧挎包。
“知青吧？听口音不是本地的。”
“是，四九城来的，在靠山屯插队。”
“靠山屯啊，好地方，靠着山，饿不著。”大爷点点头，“就是偏点。”
“偏点清静。”江远笑道。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著。
大爷是去县里看嫁出去的闺女，带点山里采的干蘑菇。
“这蘑菇，炖小鸡可香了。”大爷拍拍包袱，“城里买不著这么好的。”
车子晃晃悠悠开了快两个小时，终于看到了县城的轮廓。
比公社又大了不少，能看到些五六层的楼房，烟囱冒着烟，街上行人多了，自行车也多了。
“县百货大楼到了啊！下车的准备！”
跟车的售票员大姐喊了一嗓子。
车子在一个挂著“榆县百货大楼”牌子的四层楼前停下。
江远跟着几个要下车的人挤下车，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县城的空气，然后被呛得咳嗽了两下。
百货大楼在这个年代算得上是地标建筑了，人来人往，门口停著一排自行车。
江远没急着进去，先站在路边观察了一下。
大楼对面是县供销社，也是一栋三层楼，门口排著队。
旁边还有个副食品商店，窗户上贴著“凭票供应”的红纸。
江远决定先去委托商店看看，把最要紧的被褥解决了。
按照陈永贵说的位置，江远绕到百货大楼后面。
在一条比较安静的胡同里，找到了“榆县信托商店”的牌子。
店面不大，两间门脸，玻璃橱窗里摆着些旧闹钟、旧收音机、旧暖壶之类的东西，上面贴著小小的价格标签。
推门进去，一股旧物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
店里没什么顾客，只有一个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打盹的老头。
听见门响，老头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同志，买点啥？”
“大爷，我想看看旧被褥，还有厚棉衣棉鞋。”
江远走上前。
老头打量了江远一眼：“知青吧？来买过冬的东西？”
“您眼力真好。”
江远笑了笑。
“这季节，来买旧被褥的，十有八九是你们这些知青。”
老头站起身，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指了指靠墙的一排货架。
“被褥都在那边，自己看吧。棉衣棉鞋在里头那间。”
江远走到货架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