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建国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爸,这事儿我还没来得及跟您说。前天晚上,我跟老二聊了大半宿。”
说著,江建国停顿了一下,看向江福海:“老二说得对,他下乡比老三合适。您想啊,老三才十六,身子骨还没长开呢。老二怎么说也比老三大三岁,也在车间干了一年,力气有,人也稳重。”
江建国止住话头,看了眼妻子李素芬,接着说:“我这边刚娶了媳妇,厂里暂时走不开。小妹年纪还小。算来算去,老二下乡最合适。”
“合适啥合适!”
江福海猛的一拍桌子,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子都蹦出来了:“你们一个个都翅膀硬了是吧?这么大的事,就敢自己定了?”
话没说完,江福海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手指头点着江远的鼻子:“你!在轧钢厂干得好好的,过两年就能转正,现在说要下乡就下乡?你当那是啥好地方?那都是农村,得干活!你受得了吗?”
江远不急不躁,语气平静:“爸,我打听过了。虽然是农村,但是国家政策号召,地方工分给的也足,对下乡的知青也不错。再说了,咱家要是不出人下乡,您这主任”
江福海听到这话,气得直哆嗦:“主任个屁!我江福海就是不干这个主任了,也不能把儿子往火坑里推!”
王秀英抹着眼泪插话:“他爸,你别着急,远儿啊,妈知道你懂事,可这下乡,妈听说那边可苦了,吃不饱穿不暖的。”
“妈,那是前几年的事儿了,现在政策好了,知青待遇都提上来了。”
江远只能继续给他们画大饼,虽然他知道这年代知青的真实情况,但是要想下乡,这些都不能说出来。
江阳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哥!你这都工作了,马上就转正了。你就别瞎折腾了。让我去吧!”
“你给我闭嘴!”
江远瞪了江阳一眼。
“你那些道听途说的消息能有准?我起码还在厂里干了一年,知道点东西,会点技术!你呢?你去了能干啥?”
江阳被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江福海抽著烟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当然知道二儿子说得有道理,但是让他抛弃自己儿子去升个主任,江福海心里不得劲。
这年头,只有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才会让儿子下乡,不然哪怕是政策要求,也是家里的女儿下乡。
江福海还不想让自己被戳脊梁骨。
“爸!”
江远见父亲态度有所松动,趁热打铁。
“我知道您心疼儿子。可您想想,这次您升主任的机会多难得?张副厂长眼巴巴等著您出错呢。要是咱家不出人下乡,他肯定第一个跳出来说您思想觉悟不够。到时候别说主任当不上,就连您现在的职位都悬。”
这话说到了江福海的心坎里。纺织厂后勤部主任这个位置,他熬了整整十年。
今年老主任要退休,他是最有力的竞争者。
可那个张副厂长,仗着自己有个在区里当官的亲戚,一直想把自己的小舅子塞进来。
如果因为家里不出人下乡这件事被人抓了把柄
江福海重重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吧嗒吧嗒抽著烟袋,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王秀英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眼泪又涌了出来:“这可咋整啊!手心手背都是肉!”
大儿媳李素芬轻声劝道:“妈,您别太难过。我觉得二弟说得在理。他下乡,对咱家来说确实是最好的选择。爸升了主任,咱家日子能好过不少。到时候咱们每个月给二弟多寄点钱和票,他在那边也能过得好点。”
江建国也说:“爸,我觉得这事儿得这么看。老二下乡,一来解决了您升职的问题,二来他还能在那边历练历练。老三留在城里,还能顶老二的班去厂里当学徒工,这不两全其美吗?”
江远赶紧接话:“大哥说得对。爸,我的工作正好能给老三顶上。他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去厂里当个学徒工,一个月也能挣十几块钱。我在那边,有工分,有口粮,再加上家里补贴点,日子差不了。”
江福海沉默了许久,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从愤怒到挣扎,最后渐渐变得复杂。
“你真想好了?”
江福海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江远郑重点头:“想好了,爸。我不是一时冲动,是认真考虑过的。
江福海又抽了几口烟,终于,他重重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行吧!既然你都考虑这么周全了,爸爸就依你。”
“他爸!”王秀英惊呼一声。
江福海摆摆手:“你别说了。远儿说得对,他下乡,确实是最合适的。老三还小,真去了外地,咱们更不放心。”
江福海看向江远,眼神里有不舍:“但爸有几个条件。”
“您说。”
江远正色道。
“第一,去了那边,别逞强。该干活干活,该休息休息,身体是本钱。”
“第二,每个月必须给家里写信报平安。有啥困难就说,别自己硬扛。”
“第三”
江福海顿了顿。
“爸想办法找人活动活动,尽量把你调到东北去。那边冬天有冬休,能轻松点。”
江远鼻子一酸,重重点头:“爸,我记住了。”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江家忙得团团转。
王秀英翻箱倒柜,把能带的东西都给江远收拾上。
两套换洗的棉衣棉裤,一件崭新的军大衣——这是江建国当兵时的战友送的,一直没舍得穿。
四双厚棉袜,两双棉手套,还有一顶狗皮帽子。
“妈,够了够了,带多了路上拿不动。”
江远看着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袋,哭笑不得。
“够啥够!”
王秀英抹着眼泪。
“东北那地方冷,多带点没坏处。”
江建国和李素芬也忙活着。江建国把自己的旧军用水壶给了江远,又塞给他一个铝盒饭:“这个带着,打饭方便。”
李素芬则悄悄往江远行李里塞了二十块钱和五斤全国粮票:“二弟,这点你拿着,别让妈知道。到了那边,该吃吃,该喝喝,别省著。”
“大哥,大嫂!谢了!”
没有多余的话,一句谢了,包含了江远想表达的全部。
那天晚上,江福海把江远叫到里屋,关上门,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一沓钱和各种票证。
江福海数出一百块钱,又拿出二十斤全国粮票、五尺布票、三张工业券,想了想,又加了一张肥皂票和一张火柴票。
“这些你拿着。”
他把钱票推到江远面前。
“到了地方,先别急着住知青点的大通铺。找个老乡家,租间房子单独住。钱不够家里每月再给你寄。”
江远看着那些钱票,眼眶发热:“爸,这太多了!您留着自己用。”
“让你拿着就拿着!”
江福海眼睛一瞪。
“出门在外,身上没钱心里发慌。记住了,租房子这事一定要办。知青点人多口杂,住着不自在。单独住,清静,想干啥也方便。”
说著,江福海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条:“这是你陈叔给的。他有个表亲在东北榆县革委会工作,我已经托他打招呼了。到时候你到了地方,先去找这个人,他能帮着安排。”
江远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地址:王建军,榆县红旗公社革委会副主任。
“爸”
江远喉咙有些发紧。
江福海摆摆手,又点起烟袋:“别说那些没用的。到了那边,机灵点。该干活干活,但也别傻干。跟老乡处好关系,跟领导处好关系。遇到事别冲动,多想想。”
“嗯。”江远重重点头。
“还有,你那个工作,我已经跟你们车间主任说好了,让老三顶上。学徒工,一个月十八块五,虽然不多,但也能贴补家用,到时候一个月有你的五块钱。”
江远心里一暖。父亲虽然嘴上严厉,但方方面面都为他考虑周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