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古时间线,鸿道中洲。
沧然宗。
污秽的业障滋孽焚烧,潘蒂娅站在上清功德圣光之下,呆愣愣地看着一步一笑、一挪一哭,如行尸走肉一般靠近自己的慕芊凝。
怎么会这样?
潘蒂娅目生怜悯,伸手,想去扶住对方。
平心而论,她虽不喜欢眼前这个女人,却也谈不上讨厌,更多的是一种冷笑吃瓜,吃苏牧慕与芊凝过去的瓜。
但此刻,望着突来的变化,惋惜与怜悯一下子压过冷眼旁观。
但是刚向前迈出两步,青萍剑就立即发出警告。
危险!
潘蒂娅止住脚步。
慕芊凝停下挪动。
她们在一片紫黑的废墟火焰中对视彼此。
潘蒂娅的不解、震惊、好奇、求知,慕芊凝的哀默、绝望、麻木、空洞。
功德与业障,溢彩与渊黑,对比之下形成强烈冲击。
“你”潘蒂娅开口。
“我”慕芊凝的空洞的眼神,在看清他的怜惜后,恢复半分人的色彩,机械、冷寒的词句在业障中回响。
“帮,帮对,对不起,酥快,快走!”
潘蒂娅从那份仅剩的人性中,读出完整的词句——帮我对苏牧说一声对不起,这里危险,你必须赶紧离开!
“走?今天谁也别想走!”
怪异的音调在身后响起,潘蒂娅回过头去,刚才虽眉宇阴鸷,但仍旧不失仙风道骨的灰曜道人,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大量污秽与业障,从青萍剑贯穿的伤口流出,无数杂乱的器官、植物的枝杈,刺破虚假的人形皮囊,不断向外膨胀,沦丧成杂交的怪物。
“白榆仙子,周天星斗的女儿,我美丽的师叔,就让侄儿品尝品尝你的味道!”
星尘的污秽从灰曜身体中迸发,潘蒂娅伸手握住青萍剑。
相比于刚才的震惊,此刻满脸淡然,星尘污染?老朋友了!
“原来竟是这样。”
主角小姐满脸自信的嗤笑,指尖划过冷艳的红唇,说:“喂,师侄,吃了点存律的垃圾,就敢在师叔面前无礼?”
“就算比存律污染,你一样不是本小姐的对手!”
“呵。”
潘蒂娅一声冷笑。
死兆蝴蝶在她身后振翅,死红的黑光化作宣判的否决——x。
握住青萍剑的半边身子,爆发出驱散一切邪恶的功德宝光,是黄金的美好,是溢彩的昭彰。
而抚唇的半边身子,渗透出死兆的星尘,是罪孽的业障,是毁绝的污染。
“原来”
望着白榆仙子身上渗出的业障,观战的南方天露出癫笑的释然。
原来截教的高层同样如此,世界本就是这样的,非他之罪!
可是狰狞的狂笑,不到片息,就完全僵在脸上。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南方天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功德与业障在潘蒂娅身上,在死兆蝴蝶的翅膀上,达成微妙的平衡,权柄向外扩张,白金、紫黑回旋、交织,化作一把否决之刃。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潘蒂娅蔑视众邪,斩下手中的否决之刃。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怪物,在更高维度的污染,更神圣的宝光中瞬息湮灭。
蝴蝶飞过沧海,她的剑刃涤荡山门,连同道场内的一切业障污秽,尽绝毁灭!
毁灭焦土之上。
死兆蝴蝶消散,潘蒂娅的神廷天穴之上,多出一抹神徽,一枚宛若蝴蝶振翅的否决——x。
“噗——”
污血从七窍涌出,南方天狼狈地跪在地上,右手颤抖地撑着,尽量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死亡的阴霾笼罩下来,抬头看见的是不染纤尘的白榆仙子。
她怀中抱着的,正是昏厥不醒,身怀六甲的慕芊凝。
那份业障污染居然被完全压制回肚子,宛如正常的孕妇少女。
“谁的孩子?”潘蒂娅冷漠地问。
“哈哈哈”南方天大笑着,“想知道?我偏不让你如愿!”
看着如猫儿般在怀中熟睡的慕芊凝,潘蒂娅失去耐心。
青萍剑斩落南方天的人头,将他送出这条荒古时间线,等待黎明的审判。
南方天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他堂堂沧然宗长老,截教三代弟子就这样被同门斩杀?
甚至连一场假模假样的审判都没有。
尸体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潘蒂娅一脸悲哀地看着他,说:“你在等什么?等所谓的程序吗,抱歉,那不是我的责任,你不幸地遇上了我。”
宝光涌动,两位仙子出现在她身后,恭敬地说:“师叔。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在靠近东胜神洲的方向,找到正在逃亡的沧然、天南残遗。”
“情况如何?”潘蒂娅问。
“回师叔。”另一位仙子回道,“情况非常糟糕,沧然宗的弟子几乎死绝,天南山更是没有剩下几人。”
潘蒂娅沉思片刻,突然问:“天方长老的儿子在吗?”
两位随侍仙子对视一眼,说:“回师叔,既没有找到天方的父亲旻淮上人,也没有找到他的儿子楚紫南,想必是逃回南洲。
“是否要继续追查?请师叔示下。”
“不用。你们携我玉令,帮助天南、沧然两宗的残遗返回天南仙岛,我还有别的事暂且离开,完事之后回来找你们。”
“是,师叔。”
潘蒂娅将慕芊凝交给两人,立即改道,向着南赡部洲的鸾山关飞去。
并通过神王之瞳,将这件事传达给正在俯视荒古的太一。
进而让业障屠灭沧然宗的变故、潘蒂娅诉说的话语,出现在木青华的耳畔,仿若天外飘来的呢喃、呓语。
“什么?!慕芊凝居然怀孕了?”
苏牧听到潘蒂娅的讲述,眼睛一大一小,写满不可思议与震惊。
甚至有些不相信。
不过主角小姐虽然小谎不断,贯喜欢骗人,但对于这样严肃的大事从来都不胡闹,更何况关乎一位女生的清白。
“木芊凝?”顾清欢困惑地脑袋一歪。
忽然想起来,这不是金陵洲木家的仙苗,与青华公子一同拜师天南山的师姐吗?
“是我师姐,金陵洲木氏。”苏牧说。
“女孩子怀孕不是很正常吗?”顾清欢小心翼翼地问,“还是说你很在乎孩子是谁的?”
“是谁的我不在乎,那是师姐的自由。”苏牧收起桌上的档案,“不是谁的我很在乎吗,因为师姐怀的是业障的孽胎。”
“业障!”顾清欢顿时瞪大眼睛,吓得后退半步,本能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想起护国寺的邀约顿时一阵后怕。
如果她答应了国师的邀请,是不是也会幸亏!
顾清欢满脸庆幸。
“难道说,南家参与慈恩救世会的大案,是为了慕芊凝的子嗣,想要”苏牧眼神一变,“人为造出高于蓝血a级的传承人。”
“但显然马彼得的实验并不成功,加上执法厅的调查,南家这才不得不暂停背后的实验。”
另一件事实,重新浮现在苏牧脑海。
——“五十万的绑架案”!
这起案件一波三折,起初以为是冲着自己,后来是冲着世家与新贵,最后发现是冲着夏沫。
等自己“大试牛刀”后,又变成冲着自己。
当时对继血种世界涉世不深,这才没有深究背后原因,以为只是南家对于夏家的一次挑战,现在来看其中还有别的想法。
本以为夏言打断南子楚的双腿,冰封他的下半身后,南家会老实回到自己该有的位置,没想到居然一直贼心不死!
苏牧看得直发笑,感叹南家的梦还是很远大的,族内掌权者很有理想。
只是千算万算没算到,原本已经平息的暗雷,会在荒古时间线爆炸。
顾清欢尽管一句都听不懂,但还是安静地陪在一旁,尽力去思考其中含义。实在想不明白,便悄悄沏了一杯茶回来。
南子彬因为失去黎明记忆,虽然一样听不懂,但却很能明白这里的“南”指的就是“楚”,背后的算计是本家阴谋。
迷茫中带着对未知的恐惧。
“看来你不能留在这。”苏牧没有去接茶盅,一把抓住顾清欢的手腕,“现在就跟我走,去夏官宋家避难!”
“好呀!”她展颜一笑。
时空扭曲。
苏牧带着顾清欢与侍女,并南子彬出现在西北子城,见到了已经与王林达成协议的岳父夏哲、岳母宋栀。
除了这二位,还有四位熟悉的长辈,宁宁的父亲浮明康、母亲宁晚,王林的父亲王轩京,还有他的养母任青舒。
仙人神通,驾临出现。
感知到仙力后的众人立即起身,他们看向木青华的神情,全都发生微妙的变化,从惊疑、恐慌,变成舒缓、信任。
“小牧?!”任青舒脱口而出。
顾清欢面露诧异。
青华公子与这位帝都女富豪认识?
“母亲,是我。”
苏牧上前应下,恭敬行礼,却没有任何解释。
同样的,任青舒也没有任何追问,只是伸手抚摸孩子的脑袋。
“吃了不少苦吧?”她问。
宋栀也快步走来,心中突然涌出一股怒意,高高扬起手,但最终还是没有落下,而是责问:“为什么不早点回家?!”
“我”苏牧不知作何解释。
他看着宋栀,怒火中带着迷茫,迷茫中满是坚信。明明没有记起黎明的记忆,但却和任青舒一样,满是熟悉的亲近。
“故意躲着不见?”宋栀问,“害怕见到她们姐妹?!”
姐妹?!
顾清欢捏紧帕子。
王林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面对宋栀的质问,苏牧再次点头,说:“是。大灾在前,我担心保护不了她们。还有,担心她们见了我,会不开心。”
“唉!——”
一声叹息。
宋栀眼中满是释然,说:“我虽然不清楚,但感觉是骗不了人的。你去做你的事情吧,有些事错过就是错过,她们已经离开帝都。”
“好。”
苏牧的眼中闪过一丝悔意,但很快就被坚决淹没。
“这位是清欢大家?你们怎么会在一起?”宋栀的眼神变了变。
这次是真的生了气,愠怒地需要一个合理的交代。
“说话!”任青舒也急着催一句。
“咳咳。”宁晚走出来打着圆场,“应该是有重要的事,不然不会突然过来,要是不方便说,那就以后再说。”
顾清欢已经彻底糊涂,她们到底是认识青华公子,还是不认识啊?
这莫名的既陌生又熟悉的矛盾感。
“并无他意。”苏牧简单解释两句。
然后说,“现在我要立即赶去护国寺,希望夏官大人能够庇护清欢姑娘周全。”
慕芊凝的事让三位女性长辈心中一惊。
任青舒不方便动。
宋栀连忙将顾清欢拉到身边,说:“孩子,刚才不是有意针对你,实在是”
话到嘴边。
她突然说不出个所以然,就像最重要的那部分,被人为裁剪去了。
“能得宋夫人,还有诸位夫人庇护,是清欢的福气。夫人切莫在在说,一切都是清欢的冒失。”顾清欢赶忙揽过责任,千金闺秀,盈盈一礼。
宋栀看向她。
顾清欢毫不掩饰地展示自己的坦诚,她的明眸只有对恩人感激的赤忱,全无半点对于青华公子的占有欲。
“好孩子,好姑娘。”宋栀这才伸手,将她抱入怀中。
侍女落泪掩面,由衷为主子感到高兴。
任青舒将顾清欢拉来,说了几句体己话。
等她们叙完话。
苏牧才开口,掀起仙袍,双膝跪地,说:“孩儿不孝,这一次又要让长辈们作难,但这一次孩儿依旧要请诸位长辈帮孩儿一臂之力。”
宋栀没有动,任青舒也没有动。
夏哲从后面走上台前,浮明康则是站在一边。
苏牧的岳父、开云的议员、赤明的夏官,俯身托起他。
“起来!”
“我们做百姓的父母官,没有什么作难不作难的。纵使有难,天塌地陷的难,也该由我们担起来。护国寺那里你放心去,外面有我们来担责!”
“倘使金陵洲有失,百姓有失,作为帝国夏官,六卿之一,我自当死在帝都,为国家殉职!”
夏哲的目光平静而坚定。
苏牧深吸一口气,说:“是!”
“去吧。”他说。
苏牧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喊声。
“早去早回!”宋栀说。
“我们在家等你!”任青舒说。
苏牧凝滞的身影,消失在西北夜幕的尽头。
片刻之后,东南方向的护国寺上,一轮金色大日点燃长空,照亮昏暗的人间都城。
所有人转过身去,看向太阳升起的方向,一尊朴实的少年法相,撑起魇云鬼雾的夜幕。
爆炸涤荡伪庙。
太阳照明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