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研船“探索者号”在太平洋的灰蓝色海面上航行了三天。天气出奇地平静，海面如镜，只有船体切开波浪时留下的白色尾迹。但沈清辞能感觉到，这片平静之下涌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暗流——不是海水，而是时空本身的波动。
吊坠在第三天傍晚开始规律性地脉动，像心跳。每一下脉动，都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晕眩和脑海中闪过的画面：深海的幽光，巨兽的轮廓，还有……门的形状。
“还有三十海里。”船长在驾驶室报告，“马里亚纳海沟，挑战者深渊区域。根据沈小姐吊坠的指向，目标应该在深渊最深处，深度约米。”
秦教授站在监测屏幕前：“这里的水压是海平面的一千倍，温度接近冰点，几乎没有生命。如果真有‘门’，它一定不是常规意义上的门。”
顾妟站在沈清辞身边，握住她的手。他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异常，时而冰冷时而滚烫，那是基因改造不稳定的表现。
“我没事。”沈清辞对他微笑，“只是有点……共鸣。下面的东西在呼唤我。”
深夜，“探索者号”抵达预定坐标。船上的深潜器“深海之光”准备就绪。这是一艘最新型号的万米级深潜器，球形的观察窗由特殊玻璃制成，能够承受巨大的水压。除了沈清辞、顾妟和秦教授，还有两名驾驶员和一位海洋生物学家登舱。
“记住，最大下潜时间八小时，无论发现什么，必须在氧气耗尽前返回。”赵主任通过通讯器叮嘱。
舱门关闭，深潜器被起重机缓缓放入海中。入水的瞬间，世界从嘈杂变为沉寂，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观察窗外，海水从明亮变为深蓝，再变为漆黑。
下潜。深度计的数字快速跳动：100米，500米，1000米……
在2000米深度，灯光照亮了这片永夜世界。偶尔有奇怪的生物游过——发光的鱿鱼，透明的虾，长着尖牙的鱼类。这是地球上最极端的生态系统之一。
“深度5000米，进入深渊带。”驾驶员报告。
观察窗外已经没有任何自然光，只有“深海之光”的探照灯刺破黑暗。水温降至2摄氏度，压力达到每平方厘米500公斤。
沈清辞的吊坠开始发出柔和的蓝光，光透过衣物隐约可见。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脑海中浮现出更加清晰的画面：一个巨大的环形结构，躺在海沟底部，环中央是旋转的涡流……
“深度8000米。”驾驶员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这是人类很少到达的领域。
突然，深潜器剧烈晃动了一下。
“怎么回事？”秦教授问。
“洋流异常。”驾驶员盯着仪表，“这里不应该有强洋流，但我们现在遇到了流速超过3节的水流，方向……朝着海沟最深处。”
“跟着水流。”沈清辞睁开眼睛，“它在引导我们。”
“深海之光”调整方向，顺着水流前进。深度继续增加：9000米，米……
在米深度，探照灯光照到了海床。不是想象中的平坦泥地，而是一片奇异的景象：巨大的、排列整齐的黑色石柱，每根都有十几米高，围成一个直径约一百米的圆形区域。石柱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虽然被海泥和沉积物覆盖，但仍能辨认出那是一种有规律的几何图案。
“这是……人造的？”海洋生物学家震惊地说。
“不是现代人造的。”秦教授凑近观察窗，“这些石柱的侵蚀程度，至少有上万年。而且这种排列方式……像是某种仪式场所。”
沈清辞的心脏剧烈跳动。吊坠的脉动与她的心跳同步，每一下都像是在敲击一扇看不见的门。她指向圆形区域的中心：“那里，门的入口。”
深潜器缓慢靠近中心区域。探照灯光下，海床中央有一块巨大的圆形石板，石板中央有一个凹陷的图案——正是吊坠的形状。
“我需要出去。”沈清辞说。
“不行，水压太大了！”驾驶员反对。
“我有办法。”沈清辞看向顾妟，“我的身体经过改造，能够短时间承受这种压力。而且，吊坠在保护我。”
确实，她周身的皮肤开始散发微弱的蓝光，像是在体表形成了一层保护膜。
秦教授犹豫片刻，看向顾妟：“你觉得呢？”
顾妟知道阻止不了她：“我和你一起出去。”
“不，你的身体没有改造，承受不了。我一个人去。”
最终，在多次检查和安全评估后，沈清辞穿上特制的抗压服——虽然她可能不需要，但这是保险——通过气闸舱离开深潜器。
出舱的瞬间，即使有抗压服和自身的保护，沈清辞仍然感到了难以想象的压力。仿佛整个海洋的重量都压在身上，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极大的努力。
但她适应得很快。改造后的身体迅速调整，皮肤下的微光增强，形成一个稳定的能量场抵消了大部分压力。
她踩着海床，一步步走向中央石板。脚下是松软的沉积物，每一步都陷得很深。周围的黑色石柱在探照灯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像是沉默的守卫。
走到石板前，她看清了那个凹陷图案的细节：不仅是吊坠的形状，还有三个小孔，排列成三角形——和祁连山那个基座一模一样。
三钥孔。
沈清辞取下吊坠，对准最大的那个孔。完全吻合。但另外两个孔呢？
就在这时，深潜器内的顾妟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脑海中浮现出古老的记忆：一位守望者站在同样的石板前，将一把匕首插入自己的心脏，用血填满另外两个孔……
“不！”他失声喊道，“需要血脉之钥，需要血！”
通讯器传来沈清辞的声音：“你说什么？”
“需要血！我的血！”顾妟急切地说，“先祖的记忆告诉我，开启地之门需要血脉之钥——需要用守望者后裔的血填满那两个孔！”
这个信息让所有人都震惊了。秦教授立即分析：“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设计这个机关的人认为，只有愿意为开门付出生命代价的后裔，才有资格使用这扇门。”
“不一定是生命代价。”顾妟冷静下来，“记忆中，那位守望者没有死。他的血触发了机关，但伤口很快愈合了。这可能是一种考验，而不是献祭。”
沈清辞看着那两个小孔，每个直径约一厘米，深度未知。如果要用血填满，需要不少血量。
“我出来帮你。”顾妟说。
“不行，你承受不了压力——”
“我可以。”顾妟的语气异常坚定，“我的血脉在觉醒，我能感觉到。而且，如果这真是我的先祖设计的，那么它应该不会杀死我。”
在顾妟的坚持下，他穿上另一套抗压服，通过气闸舱出舱。走出深潜器的瞬间，他确实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但奇怪的是，压力很快减轻了——他的身体在自我调整，就像沈清辞一样。
“你的基因也在变化。”沈清辞通过通讯器说，“也许我们俩都在进化。”
两人在石板前会合。顾妟拔出深潜器内配备的紧急匕首，毫不犹豫地在掌心划了一道。鲜血涌出，在漆黑的海水中呈现诡异的暗红色，但没有扩散，而是被某种力量引导，流向那两个小孔。
血流入孔中，没有填满，而是被迅速吸收。石板开始发出微光，表面的沉积物被震落，露出下面完整的图案——一个巨大的、复杂的星图，与“时光之眼”展示的星图有相似之处，但更加古老。
吊坠孔也开始发光。沈清辞将吊坠完全插入，转动。
石板震动起来。不是小范围的震动，而是整个海床都在震动。周围的黑色石柱依次亮起，从底部向上，蓝色的光纹如藤蔓般攀爬，在柱顶汇聚，形成一个光之穹顶。
穹顶中央，石板缓缓下沉，露出一个向下的通道。通道内没有海水，反而是一片干燥的空间，有台阶向下延伸。
“空气！”秦教授在深潜器内惊呼，“传感器检测到，通道内有可呼吸的空气，温度22摄氏度，完全不像深海环境！”
沈清辞和顾妟对视一眼，走向通道。当他们踏入通道时，身上的海水自动滑落，抗压服的压力读数恢复正常——这里有一个独立的环境场。
台阶很陡，向下延伸了大约五十米，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空间的规模超出了想象：高约百米，直径超过五百米，像一个巨大的地下礼堂。礼堂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不是“时光之眼”那样的光球，而是一个复杂的机械结构，由无数发光的金属环嵌套而成，环与环之间以能量束连接，整体在缓慢旋转。结构中心，是一个稳定的蓝色旋涡，旋涡中能看到星辰的投影。
“地之门。”沈清辞喃喃道。
机械结构似乎感应到了他们的到来，旋转速度加快。一个柔和的声音在整个空间中响起，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意识中回响：
「检测到合格基因组合：守望者血脉与星标携带者。欢迎回家，孩子们。」
“你是谁？”顾妟问。
「我是‘地之心’，地球之门的管理者，也是守望者留给你们的最图书馆。我已经沉睡了一万两千年，等待着有人能够唤醒我。」
“图书馆？”
「是的。这里保存着守望者文明的全部知识，以及他们对宇宙的理解。只有通过考验的后裔，才有资格获取这些知识。」
沈清辞向前走了一步：“我们需要这些知识。地球正在面临威胁，来自虚空的掠食者，还有……一个想要强行进化人类的疯子。”
「我知道。」地之心的声音平静，「轨道上的监视者已经向我发送了数据。我也感应到了天之门在昆仑山的短暂开启。危机确实临近。」
“你能帮我们吗？”
「我可以给你们知识，但最终解决问题需要你们自己。守望者的原则是：引导，但不干涉；给予工具，但不代劳。」
机械结构中心，蓝色旋涡投射出几道光束，在沈清辞和顾妟面前凝聚成几枚水晶片。
「这些是知识晶体，包含以下内容：基础时空理论；虚空掠食者的生物学特征与应对方法；基因稳定技术；还有……守望者离开的原因。」
沈清辞拿起一枚晶体，晶体接触皮肤的瞬间，海量信息涌入脑海。她看到了守望者文明的辉煌，看到了他们遍布星系的殖民地，也看到了他们面临的灾难——
那是一场席卷整个银河的“虚空风暴”，由无数虚空掠食者组成，它们吞噬一切能量和文明。守望者虽然强大，但在风暴面前节节败退，不得不撤离到更安全的区域。地球只是他们众多前哨站之一，因为位置偏远，被选择作为知识保存点。
「我们离开时，希望有一天，地球文明能够发展起来，继承我们的知识，继续对抗虚空。」地之心说，「但现在看来，时间不多了。虚空风暴正在向这个方向移动，大约三百年后会抵达太阳系。」
三百年。这个数字让沈清辞一震——正好是“时光之眼”等待的时间。
“时光之眼”知道这个时限吗？
「那个来自其他文明的探测器，它也知道。」地之心回答了她的未言之问，「它来到地球，不仅是为了记录，也是为了警告。但它的坠落打乱了计划。」
信息量太大，沈清辞一时难以消化。顾妟握紧她的手，看向地之心：“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学习，成长，团结人类。三百年看似很长，但对文明发展来说，只是一瞬。如果人类不能在那之前达到一级宇宙文明的标准，将无法在虚空风暴中幸存。」
“一级宇宙文明？”秦教授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深潜器上的设备居然能接收这里的信号。
「能够完全利用行星资源，控制气候，掌握核聚变，初步进行星际旅行。」地之心解释，「按照守望者的标准，人类现在处于07级左右。」
差距巨大。
「但有希望。」地之心说，「这些知识晶体，可以让你们少走很多弯路。而且，你们俩——」它指的是沈清辞和顾妟，「你们的基因组合很特殊，如果能够稳定下来，可能会产生新的人类亚种，更适合宇宙生存。」
沈清辞感到一阵复杂。她是在变成非人的存在吗？
「进化不是背叛，而是成长。」地之心温和地说，「守望者也不是一开始就是现在的形态。我们经历了多次进化，才成为能够跨越星系的文明。」
就在这时，整个空间突然震动起来。不是来自地之心，而是来自外部。
「有东西在试图强行进入。」地之心的声音变得严肃，「不是人类，也不是虚空掠食者……是……」
它没有说完，但沈清辞感应到了——那种熟悉的、令人厌恶的精神波动。
周文渊。
他找到这里了。
不是亲自来，而是通过某种方式，将意识投射到这里。空间的墙壁上，浮现出一个人形轮廓，轮廓逐渐清晰，正是周文渊，但他的样子很奇怪，半透明，像是全息投影。
“终于找到了。”周文渊的声音直接在空间中响起，带着狂热，“地之门，守望者的遗产。太好了，比我想象的更加完整。”
“你想干什么？”顾妟挡在沈清辞身前。
“我想拯救人类，通过进化。”周文渊的投影走近，“但守望者太保守了，他们留下知识，却要求人类自己发展。太慢了！虚空风暴三百年后就要到来，按部就班的发展根本来不及！”
他张开手臂：“但我找到了捷径——将人类意识上传到集体网络，抛弃肉体限制，直接进化为能量生命。这样不仅能快速提升文明等级，还能让人类在虚空风暴中幸存！”
“那还是人类吗？”沈清辞质问。
“是更高级的人类！”周文渊激动地说，“而且，我已经开始了实验。我在全球几个地方建立了意识上传节点，已经有志愿者参与。很快，新的人类文明将诞生！”
秦教授的声音传来，带着愤怒：“你这是在犯罪！未经同意的意识改造——”
“都是为了人类的未来！”周文渊打断他，“你们不理解，但时间会证明我是对的。而现在，我需要地之门中的一件东西——‘文明升华器’，守望者留下的终极进化装置。”
地之心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从哪里知道这个装置的？」
“我有我的渠道。”周文渊神秘地笑了笑，“现在，把它交给我。否则，我会强行夺取。虽然我只是意识投影，但我已经掌握了部分门系统的控制权。”
空间的震动加剧。墙壁上出现裂缝，海水开始渗入。
地之心发出警告：「他在破坏环境场的稳定性！如果海水灌入，整个地之门将永久关闭！」
沈清辞握紧手中的知识晶体，看向顾妟。两人同时做出了决定。
不能让他得逞。
即使要冒险，即使可能永远困在这里。
也必须阻止这个疯子。
海水的轰鸣声中，一场决定人类未来的争夺战，在这万米深海之下，悄然打响。
而无人知晓，在遥远的星空中，那些被虚空掠食者驱动的风暴，正加速向这个小小的蓝色星球袭来。
倒计时，从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