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外滩的晨雾中,海关大楼的钟声敲响七下。新的一天在黄浦江的波光中开始,但沈清辞知道,对她而言,这可能是最后一天的平静。
昨晚在老洋房的激战已经结束,军方控制了局面。“教授”——真名李文渊,四十五岁,复旦大学历史系教授,同时也是“历史修正会”在国内的核心成员——已经被正式逮捕。他的落网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各个领域扩散。
沈清辞、顾妟、沈清衡被安置在军方的一个安全屋,位于虹口区一栋不起眼的办公楼内。房间里有基本的起居设施,窗户是防弹玻璃,门口二十四小时有警卫。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被保护着,也被软禁着。
上午九点,陈国栋来了。他的伤已经简单处理过,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位将军——国家安全委员会特别顾问,负责这次事件的军方代表,赵振华将军。
“沈小姐,顾先生,沈老先生。”赵将军五十多岁,身材挺拔,有着军人的威严,“首先,我代表国家感谢你们所做的一切。沈家的昭雪,玉玺的发现,还有‘历史修正会’的揭露,都是对国家的重要贡献。”
他的语气很官方,但沈清辞能感觉到其中的真诚。
“但现在的问题是,接下来怎么办。”赵将军直入主题,“李文渊的落网引发了连锁反应。我们连夜审讯,他已经交代了‘历史修正会’在国内的三十七个核心成员,涉及政界、商界、学术界、媒体界。这份名单一旦公开,会造成地震。”
沈清辞想到了金兰会保存的那份更古老的名单。三百年来的阴谋,牵扯了多少人,多少家族。如果全部公布,确实会造成不可预料的后果。
“将军的意思是……”沈清衡谨慎地问。
“我们需要一个妥善的处理方案。”赵将军说,“既不能掩盖真相,也不能引发动荡。所以我们建议,成立一个特别调查委员会,由多部门联合组成,对名单上的人员进行逐一调查,依法处理。”
这个方案和沈明兰在信中的建议不谋而合。沈清辞点头:“我们同意。但有几个条件。”
“请说。”
“第一,调查必须公开透明,接受社会监督。”沈清辞说,“第二,沈家案必须正式平反,这是所有事情的起点。第三,传国玉玺和密诏的捐赠仪式必须尽快举行,让国宝回归国家。”
赵将军和陈国栋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点头同意:“可以。但顾先生的身份问题……”
“我会公开我的身份。”顾妟平静地说,“但我会明确表示,我只是一个普通公民,没有任何政治诉求。我的皇室血脉只是历史的一部分,不是现实的特权。”
“这个表态很重要。”赵将军赞许道,“我们会安排专门的新闻发布会,帮你准备发言稿。另外,为了你的安全,我们会提供二十四小时保护。”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真相即将大白,冤案即将平反,阴谋即将被粉碎。但沈清辞心中依然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不安。
“李文渊交代了‘历史修正会’在国内的成员,那海外的‘复国委员会’呢?”她问。
陈国栋的脸色沉了下来:“李文渊说,‘复国委员会’只是‘历史修正会’的一个分支,或者说是工具。真正的控制者,是‘历史修正会’在海外的一个神秘人物,代号‘导师’。这个‘导师’从来没有露过面,所有指令都是通过加密通讯传达。”
“连李文渊也不知道‘导师’是谁?”
“不知道。他只知道‘导师’能力极大,在多个国家都有影响力,甚至可能……有某些国家情报机构的背景。”
这个信息让房间里的空气都凝重了。如果“导师”真的有国家背景,那么这件事就不仅仅是国内的阴谋,而是涉及国际斗争的复杂局面。
“更麻烦的是,”陈国栋继续说,“李文渊交代,他们最近有一个大动作,代号‘黎明计划’。但这个计划的具体内容,只有‘导师’和少数几个核心成员知道。李文渊只知道,这个计划的目标是彻底改变国内的政治生态。”
“‘黎明计划’……”沈清辞重复着这个词,“听起来像是要在某个关键时刻发动。”
“我们也在担心这个。”赵将军说,“所以必须尽快控制局面。特别调查委员会今天就会成立,明天召开第一次会议。沈家案的重审程序也会启动,争取一周内出结果。传国玉玺的捐赠仪式定在三天后,国家博物馆。”
时间表很紧,但也能理解——必须在“黎明计划”发动前,先发制人。
会议结束后,沈清辞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上海的车水马龙。这座现代化的国际大都市,表面上看不到任何阴谋的痕迹,但暗流却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
顾妟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在想什么?”
“在想沈明川叔叔。”沈清辞的声音有些哽咽,“还有老王,还有其他牺牲的人。他们用生命换来的真相,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至少,能还沈家一个清白。”顾妟温和地说,“至少,能让那些阴谋者付出代价。清辞,我们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了不起了。”
是啊,从她在这个时代醒来,孤身一人面对陌生的世界,到现在揭开了三百年的秘密,找到了真玉玺和密诏,揭露了“历史修正会”的阴谋——这确实是一条艰难但值得的道路。
“等这一切结束后,”顾妟轻声说,“我想带你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去江南的小镇,或者海边的渔村,就我们两个人。”
沈清辞靠在他肩上:“好。但在此之前,我们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让真相真正大白于天下。”
下午,特别调查委员会成立了。委员会由七人组成:两位最高法院的法官,两位历史学家,一位文物鉴定专家,还有两位国安局的代表。陈国栋是其中之一。
委员会的第一项决议,就是启动对沈家案的重新调查。所有证据——沈尚书的日记、密室中的文件、金兰会的记录、以及沈清辞和沈清衡的证词——都被列为调查材料。
第二项决议,是对李文渊供出的三十七人进行初步调查。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调查将秘密进行,直到证据确凿才会采取行动。
第三项决议,是研究如何处理金兰会保存的那份三百年名单。最终决定,先调查当代的部分,历史部分作为学术研究资料,由专家组评估后再决定是否公开。
决议通过后,委员会立刻开始工作。沈清辞和沈清衡作为证人,提供了大量证词和资料。顾妟则开始准备三天后的新闻发布会。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但沈清辞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她总觉得,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像真的。
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大晏朝的沈府,但不是熟悉的景象,而是一片火海。府邸在燃烧,人们在火中奔跑、哭喊。她看到父亲站在书房前,平静地看着一切,然后转向她,说了一句话:
“清辞,记住,真正的敌人永远藏在最后。”
她惊醒时,浑身冷汗。窗外的上海依然灯火辉煌,但她的心却像沉入了冰窖。
真正的敌人永远藏在最后——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李文渊不是最后的敌人?难道“导师”还有后手?
她睡不着,起身在房间里踱步。墙上的钟显示凌晨两点,万籁俱寂。她走到书桌前,翻开那份金兰会保存的名单,一页页仔细查看。
名单很长,记录了三百年来的众多人物。有些名字她认识,是历史上有记载的官员;有些名字很陌生,可能是小人物;还有些名字,让她心头一震——那是现在还在世的人,而且在某些领域有着重要地位。
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名单上有些名字旁边有特殊的标记——一个小小的三角形。她数了数,有七个名字有这种标记。
这七个名字中,有三个是历史人物,已经去世;有四个是现代人物,其中两个已经因“历史修正会”案被控制,还有一个……是李文渊本人。
但第七个名字,让她倒吸一口冷气——赵振华将军!
赵将军的名字旁边,也有那个小小的三角形标记!
沈清辞的手开始颤抖。赵将军是特别调查委员会的军方代表,是负责处理这件事的高级官员。如果他也是名单上的人,如果他也和“历史修正会”有关……
她不敢想下去。但理智告诉她,必须查清楚。
她立刻去找顾妟和沈清衡,把发现告诉他们。两人都震惊了。
“这不可能吧?”沈清衡难以置信,“赵将军是军方高层,如果他有问题,那……”
“也许标记不是那个意思。”顾妟比较冷静,“三角形可能代表其他含义,不一定是敌对关系。我们得查清楚。”
但怎么查?他们现在被“保护”在这个安全屋里,无法自由行动,也无法接触外部信息。
“找陈国栋。”沈清辞说,“他是委员会成员,也是国安局的代表。我们可以信任他。”
他们通过警卫联系了陈国栋。一个小时后,陈国栋匆匆赶来,脸色凝重。
“我查了。”他直截了当地说,“三角形标记在金兰会的密码体系里,代表‘双重身份’——既是表面上的角色,又是暗中的角色。不一定是敌对,但肯定有秘密。”
“赵将军他……”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
“我现在也无法确定。”陈国栋说,“但我们必须假设最坏的情况——如果赵将军真的是‘历史修正会’的人,那么整个特别调查委员会都可能被渗透。”
这个假设太可怕了。如果连调查阴谋的委员会都被阴谋者渗透,那还有什么可以相信?
“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沈清衡说,“不能仅凭一个标记就下结论。”
“对。”陈国栋点头,“我会暗中调查。但你们要小心,不能打草惊蛇。从现在开始,你们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被监控。”
他看了看房间四周:“这个安全屋是赵将军安排的,理论上应该绝对安全。但如果他本人有问题……”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陈国栋离开后,三人面面相觑,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他们以为到了安全的地方,以为即将迎来胜利,但现在却发现,可能还在陷阱之中。
“我们该怎么办?”沈清辞问。
顾妟沉思片刻:“将计就计。如果赵将军真的有问题,他一定会有所行动。我们只要做好准备,等他暴露。”
“太危险了。”沈清衡反对,“如果他是敌人,我们在这里就是瓮中之鳖。”
“但如果我们现在离开,反而会打草惊蛇。”顾妟说,“而且,我们未必能离开。门口的警卫是赵将军安排的,如果他们接到命令不让我们走……”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一个警卫的声音:“沈小姐,赵将军请你们到会议室,有重要事情商议。”
三人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这么快?
“知道了,我们马上来。”沈清辞尽量让声音平静。
警卫离开后,三人迅速商量对策。
“不能全去。”沈清衡说,“至少要留一个人在这里,以防万一。”
“我去。”沈清辞说,“我是沈家后人,赵将军如果要谈,主要会和我谈。你们留在这里,如果我长时间不回来,就想办法联系陈国栋。”
“不行,太危险了。”顾妟反对。
“但这是最好的选择。”沈清辞握住他的手,“晏之,如果我真的出事了,你要保护好玉玺和密诏,完成捐赠。那是沈家三百年的守护,不能有失。”
顾妟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无法改变她的决定。他只能点头:“答应我,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
沈清辞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房间。两个警卫在门口等她,引着她走向会议室。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沈清辞的心跳得很快,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如果赵将军真的是敌人,他会在会议室里做什么?摊牌?威胁?还是……
会议室的门开了。里面只有赵将军一个人,坐在长桌的一端。看到沈清辞,他微笑示意:“沈小姐,请坐。”
沈清辞在长桌的另一端坐下,保持着安全距离。她注意到,会议室里没有监控摄像头,这不太正常。
“赵将军,有什么重要事情吗?”她尽量让声音平静。
赵将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静地看着她。许久,他才开口:“沈小姐,你很勇敢。从你为沈家平反开始,到揭露‘历史修正会’,每一步都走得很难,但你坚持下来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沈清辞谨慎地说。
“是啊,应该做的。”赵将军点头,“但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你真的以为,你做的这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吗?”
沈清辞的心一紧:“将军是什么意思?”
赵将军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历史就像一条河,每个人都是河中的一滴水。你以为你在改变河流的方向,但其实,你只是随波逐流。”
他转过身,眼神变得深邃:“沈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能这么顺利地找到所有证据?为什么总有人在关键时刻帮你?为什么那些阻碍,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又消失?”
沈清辞的呼吸急促起来:“将军想说什么,请直说。”
赵将军笑了,笑容中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我想说,也许你看到的真相,只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真相。你揭开的阴谋,只是更大的阴谋的一部分。”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徽章,放在桌上——那是一枚金兰会的徽章,但和沈清辞见过的都不一样。这枚徽章上,除了玉兰花,还有一个小小的三角形标记。
“认识这个吗?”赵将军问。
沈清辞盯着那枚徽章,脑海中一片混乱。金兰会的徽章,三角形的标记,赵将军的身份……这一切联系在一起,指向一个惊人的可能。
“你是……”她的声音在颤抖。
“金兰会的第七代守护者,代号‘守望者’。”赵将军平静地说,“也是‘历史修正会’的创始人之一,李文渊的‘导师’。”
沈清辞猛地站起,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想后退,但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赵将军看着她震惊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坐下吧,沈小姐。我不会伤害你。事实上,如果没有我的安排,你根本走不到今天。”
“为什么?”沈清辞艰难地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一面创建金兰会守护真相,一面又创建‘历史修正会’篡改历史?这不矛盾吗?”
“不矛盾。”赵将军摇头,“因为有时候,守护真相的最好方法,就是控制对真相的解释。有时候,防止阴谋的最好方法,就是成为阴谋的一部分。”
他走回座位,缓缓坐下:“三百年了,沈家的冤案,玉妃的秘密,传国玉玺的传承——这些真相如果一次性全部公开,会造成多大的动荡,你想过吗?那些被牵扯的家族,那些受到影响的人,他们会怎么做?”
“所以你就篡改历史?掩盖真相?”沈清辞的声音充满了愤怒。
“不,是管理真相。”赵将军纠正,“我创建‘历史修正会’,不是为了掩盖真相,而是为了控制真相的释放。我安排李文渊那些人,让他们以为自己在操纵历史,其实他们只是我棋盘上的棋子。通过他们,我可以知道哪些人想利用历史,哪些人想篡改历史,然后……”
他顿了顿:“然后,在合适的时机,一网打尽。”
沈清辞愣住了。这个解释太颠覆了,她一时无法接受。
“你……你是说,你让李文渊创建‘历史修正会’,让你自己成为‘导师’,然后……然后又把他们一网打尽?为什么?”
“为了净化。”赵将军的眼神变得锐利,“历史是一面镜子,照出人性的贪婪和野心。有些人想利用历史达到目的,有些人想篡改历史掩盖罪行。通过‘历史修正会’,我可以把这些人都引出来,然后清理掉。”
他看向沈清辞:“包括王家,包括那些所谓的‘复国委员会’,包括李文渊——他们都是我引出来的。而你和顾妟,是我选中的清理工具。”
沈清辞感到一阵眩晕。所以,她从来到这个时代开始,所有的经历,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巧合”,都是被安排好的?沈明川的死,老王的牺牲,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
“你……你怎么能这样?”她的声音在颤抖,“那些人,那些牺牲的人……”
“必要的牺牲。”赵将军的声音冷酷,“为了更大的目标。沈小姐,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完成你的使命,公开真相,捐赠玉玺,然后接受我的保护,过平静的生活。第二……”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沈清辞盯着他,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愤怒、震惊、绝望、还有一丝奇怪的释然——至少,她终于知道所有的真相了,虽然这个真相比她想象的更加残酷。
“如果我说不呢?”她问。
赵将军笑了:“你不会说不的。因为你比谁都清楚,真相有时候需要代价。而且,你已经走得太远,回不了头了。”
他站起身:“我给你一夜时间考虑。明天早上,告诉我你的决定。记住,无论你选择什么,玉玺和密诏都必须捐赠,顾妟的身份必须公开。这是历史的必然,也是我对沈明兰女士的承诺。”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顺便说一句,沈明川没有死。他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接受治疗。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门关上了。沈清辞独自坐在会议室里,脑海中一片混乱。
赵将军的话像一颗颗炸弹,炸毁了她所有的认知。她以为自己在追寻真相,其实一直在别人的剧本里。她以为自己在为沈家讨回公道,其实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窗外的上海,灯火依然辉煌。这座不夜城从不知疲倦,就像历史,从不停歇。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窗边。晨雾开始散去,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她要做的,可能是人生中最艰难的决定。
她想起父亲在梦中的话:“真正的敌人永远藏在最后。”
现在,她终于见到了最后的敌人。但这个敌人,却给了她一个无法拒绝的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无论真相多么残酷,无论代价多么沉重,她都要走到底。
因为有些路,一旦开始,就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