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狩使化作青金流光消失在天际,那庞大的威压也随之散去,但庭院中凝重的气氛却并未缓解。沈清辞周身缭绕的幽蓝火焰缓缓收敛入体,只余眸底一抹尚未褪尽的冰寒。她站在原地,感受着体内那因强行对抗巡狩使而再次翻腾不休、却明显更加驯服了几分的幽蓝炁息,心中并无半分退敌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疑虑与警惕。
顾家长老会……上报……禁忌……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预示着她即将面对的,可能是一个比“幽冥火”更加庞大、更加难以揣度的古老势力。而她的身世,似乎就是开启这一切麻烦的钥匙。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顾妟身上。他依旧站在那里,眉头微锁,望着巡狩使离去的方向,神色复杂难明。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沈清辞开口,声音因刚才的对抗还有些微沙哑,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坚定,“关于我母亲,关于那场‘禁忌往事’,关于我身上这所谓的……顾家血脉。”
她需要知道真相。无论这真相多么残酷,她都必须在更大的风暴来临前,弄清楚自己的立场和敌人。
顾妟收回目光,看向她。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庭院,也照亮了她脸上那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知道,有些事情,再也无法隐瞒。
他走到旁边一棵被之前能量冲击波及、枝叶焦枯的古树下,倚着树干,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平复心绪。沈清辞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顾家传承久远,内部并非铁板一块。”顾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叙述往事的悠远,“大约在百年前,顾家内部因理念不同,爆发过一场极其惨烈的内斗。其中一支,被称为‘守旧派’,坚持遵循最古老、也最严苛的祖训,认为顾家血脉至高无上,绝不可外流,更不可与‘凡人’过度牵扯,尤其忌讳与涉及‘炁’之本质研究的势力结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清辞胸前的玉佩:“而另一支,则被称为‘革新派’,他们认为时代在变,顾家不应固步自封,应当有限度地接触外界,甚至尝试利用现代科技辅助研究‘炁’的奥秘,以求家族延续和力量的突破。你母亲林婉所属的林家,在当时,就是一个与顾家‘革新派’关系密切、并且隐隐触及‘炁’之研究边缘的家族。”
沈清辞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她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后来呢?”她问。
“后来……”顾妟的眼神变得幽深,“‘守旧派’在一次清理门户的行动中,以‘违背祖训、勾结外族、亵渎血脉’为由,对‘革新派’及其关联势力进行了血腥清洗。那场清洗,被称为‘肃清之役’,也被列为顾家禁忌,严禁后人提及。你母亲林婉所在的林家,便是那场清洗中,被重点打击的对象之一。林家几乎被灭门,少数幸存者隐姓埋名,流落四方。”
他看向沈清辞,语气沉重:“而那枚代表顾家‘革新派’正统传承的玉佩,也就是你母亲后来得到的那一枚,便是在那场动乱中遗失的。按照‘守旧派’的律法,任何流有顾家‘革新派’血脉的后裔,尤其是……身负那枚遗失玉佩者,皆被视为‘禁忌之子’,需被带回宗族……严加看管,甚至……抹除威胁。”
禁忌之子!抹除威胁!
所以,她沈清辞,从出生起,就背负着这样一个不被容于世的身份?!母亲林婉的家族被顾家“守旧派”所灭,母亲侥幸逃脱,隐姓埋名嫁入沈家,却最终还是因为那枚玉佩,被“幽冥火”盯上,惨遭“清理”!而她自己,如今也因为玉佩和觉醒的血脉,同时被“幽冥火”和顾家“守旧派”视为目标!
一股荒谬而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沈清辞的全身。她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她出生前就已经织就,将她牢牢困在中央,挣扎求生。
“所以,”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按照顾家的规矩,我现在的处境,是该被‘幽冥火’清除,还是该被你们顾家‘巡狩使’带回去‘严加看管’?”
顾妟看着她那过于平静的表情,心中莫名一紧。他知道,这种平静之下,往往隐藏着最极致的愤怒与绝望。
“顾家内部,也并非只有‘守旧派’一种声音。”他试图解释,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长老会中亦有持不同意见者。而且,如今‘幽冥火’活动猖獗,其所图甚大,甚至可能威胁到所有传承家族的根本。你的存在,你的力量,或许……会成为一个变数。”
“变数?”沈清辞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讽刺,“一个需要被‘严加看管’甚至‘抹除’的变数?”
她向前一步,逼近顾妟,幽蓝的眸子死死盯着他:“那么你呢?顾妟,顾家的当代执掌者?你传我功法,帮我御敌,在你心里,我究竟是合作伙伴,是一个值得投资的‘变数’,还是……一个迟早需要被清理掉的‘禁忌之子’?”
这是直指核心的质问!关乎信任,关乎立场,更关乎他们之间那脆弱联盟的根基!
顾妟迎着她锐利如刀的目光,沉默了。晨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在他冷峻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这个问题,他无法轻易回答。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帮你,最初确实是因为共同的敌人‘幽冥火’,以及收回顾家信物。但后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落在她那双因背负太多而显得过于沉静的幽蓝眼眸上,语气变得复杂难明:“后来,是因为你本身。你的坚韧,你的决绝,你在绝境中一次次爆发出的潜力……以及,你身上那与我顾家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力量。”
他抬起头,目光与她直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坦诚:“我不知道长老会最终会如何裁决。但在我这里,你沈清辞,首先是我的合作伙伴,是唯一能引动玉佩‘炁’息的‘继任者’候选。只要你不背弃盟约,不危害顾家根本利益,我便会尽我所能,护你周全,助你成长。”
这不是承诺,更像是一种基于现实利益和某种难以言喻欣赏的……表态。
沈清辞听着他的话,眼中的冰寒并未完全消融,但紧绷的脊背却微微放松了一丝。她不需要空洞的承诺,这种基于现实利益的坦诚,反而更让她觉得可靠。
“记住你的话。”她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静,却少了几分咄咄逼人。
她转身,看向东方初升的朝阳,金光刺破云层,洒满大地,却照不进她心底那片被“禁忌”笼罩的阴霾。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就在这时,顾妟身上的加密通讯器突然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信息,脸色微变。
“是长老会那边的消息?”沈清辞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顾妟收起通讯器,目光凝重地看向她,缓缓摇头:“不。是关于‘幽冥火’的。”
“我们之前截获的、关于‘涅盘计划’的零碎信息,经过技术部门连夜破解,有了新的发现。”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沉重。
“计划的核心,并非单纯的能量研究。他们似乎在寻找并试图打开一个……被称为‘归墟之眼’的……古老秘境入口。而根据破解出的坐标片段显示,那个入口的疑似地点之一,就在……”
他的目光,投向了沈清辞。
“就在海市,沈家老宅……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