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骨的寒意,率先苏醒。
不是阴曹地府的阴风,而是一种带着清冽消毒水气味的、人为的冰冷。
沈清辞的意识从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剧痛中挣扎着浮起。脖颈间,仿佛还残留着钢刀切入皮肉的撕裂感,那么真实,那么绝望。她不是应该死了吗?作为大晏朝尚书府千金,协理六局的五品女官,她最终却落得一个勾结外臣、图谋不轨的罪名,在万千百姓的围观下,血溅当场。
十六年的荣华与才名,终究抵不过君王一念,家族倾覆,只在顷刻之间。
那最后一刻,父母悲恸的哭喊,兄长赤红的双眼,还有……那道她至死都未能看清的、来自高台帷帐后的冰冷视线……
痛!
剧烈的头痛如同潮水般袭来,无数纷乱嘈杂的画面和声音强行涌入她的脑海,挤占着她属于“沈清辞”的记忆。汽车、高楼、电灯、手机……还有一个名叫“沈清辞”的十八岁少女短暂而灰暗的人生。
海市豪门沈家?懦弱无能的父亲?刻薄势利的继母?骄横跋扈的姐姐?以及……一个“成绩垫底、性格懦弱、痴恋渣男、被家族唾弃的废柴二小姐”的身份?
两种记忆,两个灵魂,在这具陌生的身体里疯狂撕扯、碰撞、融合。每一寸骨骼,每一丝肌肉,都传来不属于她的排斥感,却又奇异地逐渐契合。
她,沈清辞,大晏朝陨落的明珠,竟在身死魂消之后,于这个光怪陆离的异世,在一个同样叫做“清辞”的少女身上,重活了过来?
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如同濒死的蝶,试图挣脱沉重的束缚。沈清辞,不,此刻起,她只能是沈清辞了,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掀开了仿佛重若千钧的眼皮。
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目的白。雪白的天花板,雪白的墙壁,空气里弥漫着那股让她不适的消毒水味道。她躺在一张柔软却陌生的床上,手臂上连着透明的“琉璃管”,里面有无色的液体正一点点滴入她的血管。旁边,一个方方正正的古怪匣子(心电监护仪)屏幕上,跳跃着起伏的绿色线条,发出规律的、细微的“滴滴”声。
这是……医馆?不,根据脑海中那些混乱的记忆,这里被称为“医院”。
她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扫过房间。窗明几净,窗外是林立的高耸建筑(摩天大楼),完全不同于大晏朝飞檐斗拱的建筑风格。偶尔有铁皮盒子(汽车)在纵横交错的道路上飞速穿梭。
一切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着,这里已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时代。
“醒了?还真是命大。”
一个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冷漠的女声在门口响起。
沈清辞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香奈儿最新款套装,妆容精致,却眉眼刻薄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同样打扮时髦、满脸傲气的年轻女孩。根据记忆,这正是她如今的继母柳茹云,和同父异母的姐姐沈雨晴。
柳茹云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撇了撇:“不过是失个恋,跳个湖,就想逼你爸爸心软?沈清辞,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除了给沈家丢人现眼,你还会做什么?”
沈雨晴在一旁嗤笑一声,语气轻佻:“妈,你跟她说这么多干嘛?她要是真死了倒干净,现在没死成,反而更惹爸爸生气了。听说爸爸因为她又丢了城东那块地的合作机会,正在气头上呢。”
跳湖?失恋?
沈清辞迅速从原主的记忆碎片里翻找着相关信息。原来,这个沈清痴恋一个叫周朗的学长,掏心掏肺,甚至动用家族资源帮助对方,结果对方只是利用她,转头就和另一个富家女公开了关系,还嘲讽她一无是处。原主受不住打击,一时想不开投了学校的人工湖。
真实……愚蠢至极!
为了一个虚情假意的男子,便轻掷父母赐予的生命?在她所处的时代,女子生存本就艰难,更需步步为营,如此行径,简直是自寻死路,也难怪会被人如此轻视。
她心中愠怒,既为原主的不争,也为此刻自身面临的窘境。但多年的宫廷教养让她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对母女,那双原本属于原主的、总是带着怯懦和迷茫的杏眼,此刻深邃得像古井寒潭,没有一丝波澜。
这反常的平静,让柳茹云和沈雨晴莫名地感到一丝不适。
“你看什么看?”沈雨晴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发毛,语气更冲,“脑子进水傻掉了?”
沈清辞没有理会她的叫嚣,尝试着动了动手指,感受着这具年轻却有些虚弱的身体。喉咙干得发紧,她微微蹙眉,声音因久未沾水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水。”
不是请求,而是陈述。
柳茹云和沈雨晴皆是一愣。这语气,这神态……怎么像是换了个人?
恰在此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穿着病号服,身形清瘦,面容带着病态苍白,眼神却依稀可见几分锐利的老者在一位穿着西装、像是助理模样的人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正是沈家如今的掌舵人,沈老爷子沈啸山。
柳茹云和沈雨晴脸色微变,立刻换上了一副担忧又委屈的表情。
“爸,您怎么来了?您身体不好,该多休息。”柳茹云上前一步,语气关切。
“爷爷,”沈雨晴也甜甜地叫道,随即瞥了床上的沈清辞一眼,意有所指,“我们正在劝清辞呢,让她别再为那种男人想不开了,好好爱惜自己,也……也别再给家里添麻烦了。”
沈啸山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越过柳茹云母女,直接落在了病床上的沈清辞脸上。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锐利如鹰,带着审视与探究。
他刚刚在门外,隐约听到了里面的对话。这个平时见了他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的孙女,此刻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她。
沈清辞迎接着老爷子的目光,心头微凛。根据记忆,这位祖父精明一世,如今却因年事已高且重病缠身,对家族事务渐感力不从心,而原主的父亲沈文斌性格懦弱,不堪大用,导致家族内部暗流涌动,外部更是强敌环伺。
沈家,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已站在了风雨飘摇的悬崖边上。
她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她一无所有,沈家千金的身份是目前唯一的立身之本。而想要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眼前这位看似严厉的祖父,或许是唯一的突破口。
她不能像原主一样懦弱逃避,必须让他看到自己的价值,哪怕只是一点点不同。
于是,在沈啸山的目光注视下,她忍着喉咙的不适,再次清晰地说道:“爷爷,我渴了。” 声音依旧沙哑,却褪去了之前的死气,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韧。
沈啸山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他对旁边的助理示意了一下,助理立刻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沈清辞唇边。
沈清辞没有让人喂,而是自己抬起有些无力的手,稳稳地接过了杯子。她的动作还有些僵硬,但指尖稳定,仪态间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久居人上的优雅与从容。
她小口啜饮着温水,润泽着干涸的喉咙和嘴唇,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仿佛经过千百次的演练。
柳茹云和沈雨晴看着这一幕,脸上的假笑几乎维持不住。这贱人,落了一次水,怎么还装起腔调来了?
沈啸山静静地看着,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却不失威严:“既然没死成,就给我好好活着。沈家的女儿,没那么容易被打垮。”
他没有过多责备,也没有流露出多少温情,说完这句,便在助理的搀扶下转身离开了病房。
但沈清辞知道,她刚才那番不同于以往的表现,已经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这位祖父看似平静的心湖。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三人。
柳茹云和沈雨晴看着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已截然不同的沈清辞,心头莫名涌上一股不安和恼怒。
“哼,装模作样!”沈雨晴恨恨地低啐了一口,“别以为在爷爷面前装乖就能改变什么!废物永远是废物!”
柳茹云则眼神阴鸷地打量了她片刻,冷声道:“等你出院,再跟你算账!沈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说完,母女二人带着一肚子狐疑和火气,摔门而去。
嘈杂的病房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沈清辞,不,是融合了古今两位“沈清辞”记忆与灵魂的全新的她,缓缓地松开了握着水杯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抬眼,望向窗外那片完全陌生的天空。高楼林立,苍穹深远。
这里不再是皇权至上的大晏朝,而是名为“现代”的崭新世界。没有了她熟悉的尚书府,没有了步步惊心的宫廷,却有一个内忧外患、危机四伏的豪门家族,一群虎视眈眈的“亲人”。
前世的冤屈与不甘,今生的屈辱与危机,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缠绕在她的心头。
但她没有死。
她活下来了。
那么,从这一刻起,她就是沈清辞。大晏朝沈清辞的智慧与坚韧,将与现代沈清辞的身份彻底融合。
她轻轻闭上眼,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一股久违的、名为“生机”的力量,正从四肢百骸缓缓汇聚。
沈家的困局?继母和姐姐的刁难?还有那个导致原主身死的“渣男”?
沈清辞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至极的弧度。
她轻轻摩挲着腕间输液留下的胶布痕迹,仿佛那是一件无形的兵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这一世,我倒要看看,谁能让我再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