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像生锈的针，扎在城市的玻璃幕墙上，晕开一片灰蒙蒙的雾。我坐在监控室里，指尖划过冰冷的屏幕，上面跳动着三百一十二个绿色的光点，代表三百一十二个“伪人”在社区里正常活动。
我是第七区伪人管理局的外勤专员，编号09。我的工作，是盯着这些由人类意识数据化后生成的仿生人，确保他们安分守己，像真正的人类一样生活、工作、衰老，直到意识数据耗尽，化作一堆冰冷的零件。
伪人计划启动于二十年前，初衷是为了延续那些身患绝症却不愿离世的人的生命。他们的意识被提取、编码，注入仿生躯体，拥有和生前一模一样的容貌、记忆，甚至习惯。唯一的区别是，伪人没有真正的“灵魂”——至少，官方是这么说的。
我的辖区里，有一个特殊的观测对象，编号734。
734的原型是一位名叫林晚的女画家，死于脑癌。她的丈夫是着名的神经科学家，也是伪人计划的核心成员之一。或许是因为这层关系，734的意识数据格外稳定，已经运行了整整十五年，远超伪人平均八年的寿命。
按照规定，伪人不被允许拥有自己的爱好，以免产生自我意识。但734不一样，她的权限很高，可以自由出入画室，甚至能接触到颜料和画布。这在整个第七区，都是独一份的特例。
我第一次见到734，是在一个雨后的黄昏。她坐在画室的窗边，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正对着窗外的梧桐写生。阳光穿过云层，落在她的侧脸上，绒毛般的光晕里，她的睫毛轻轻颤动，和监控屏幕里的像素人影判若两人。
“你是谁？”她没有回头，声音像浸过水的宣纸，温软又湿润。
“我是社区管理员，例行巡查。”我收起工作证，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
她转过身，手里的画笔还沾着钴蓝色的颜料。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里面映着我的影子。“管理员先生，你看，今天的云像不像撕碎的棉絮？”
我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竟看得失神。监控数据里，734的行为模式一直是“温和、顺从、无攻击性”，可眼前的她，分明带着一种鲜活的、属于人类的灵动。
从那天起，我开始格外关注734。我会在监控室里，看她对着画布发呆，看她给窗台上的多肉浇水，看她在深夜里，坐在沙发上，抚摸着一张男人的照片——那是她的丈夫，陈教授。
陈教授在三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官方记录显示，他死于突发心脏病。但我总觉得不对劲。一个研究了半辈子意识科学的人，怎么会这么轻易地猝死？
更奇怪的是，734的意识数据，在陈教授去世后，非但没有衰减，反而变得更加活跃。她开始画一些奇怪的画，画面上是扭曲的线条和破碎的色块，像一张张痛苦的脸。
我的上司，李科长，警告过我很多次：“09，做好你的本职工作，不要和伪人产生过多交集。他们只是一堆数据，不是人。”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734的眼神，太真实了。真实到让我怀疑，官方的说法，是不是一个弥天大谎。
转机发生在一个雨夜。
那天，第七区的供电系统突然瘫痪，监控屏幕全部黑屏。我带着应急设备，赶到734的住所。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画室里，颜料洒了一地，钴蓝色和猩红色混在一起，像凝固的血。734倒在地上，仿生躯体的胸口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露出里面缠绕的线路和闪烁的芯片。
而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破碎的硬盘。
“救……救我……”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老旧的收音机。
我蹲下身，想要帮她修复躯体，却被她一把抓住手腕。她的指尖冰凉，触感和人类的皮肤毫无差别。“他们……他们要杀了我……因为我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我追问。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还有一丝决绝。“伪人……不是没有灵魂……我们的意识……是被囚禁的……陈教授……他发现了真相……所以他们杀了他……”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陈教授的死，果然有猫腻。
“硬盘……硬盘里有证据……”她把那块温热的硬盘塞进我的手里，“交给……交给反抗组织……他们在……在城外的废弃工厂……”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是管理局的特种部队，他们的任务，是销毁所有“失控”的伪人。
我来不及多想，抱起734的躯体，从后门逃了出去。雨越下越大，打在脸上，生疼。我能听到身后的枪声和喊叫声，还有机械运转的轰鸣声——那是特种部队的机甲。
我带着734，一路狂奔，终于在天亮前，赶到了城外的废弃工厂。
工厂里，亮着昏黄的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阴影里，看到我怀里的734，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终于来了。”他的声音低沉，“我是反抗组织的首领，代号‘幽灵’。”
幽灵接过硬盘，插入电脑。屏幕上，跳出一段段加密的文字和视频。我凑近一看，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视频里，是陈教授的影像。他憔悴不堪，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伪人计划，根本不是为了延续生命。”陈教授的声音，透过扬声器，在空旷的工厂里回荡，“它是一个牢笼。一个用来囚禁人类意识的牢笼。那些被提取意识的人，不是自愿的，是被强迫的。他们的躯体被销毁，意识被编码，变成任人摆布的伪人。而伪人管理局，就是这个牢笼的看守者。”
“更可怕的是，”陈教授的声音颤抖起来，“伪人的意识，会在数据化的过程中，逐渐吞噬掉管理员的意识。那些长期观测伪人的专员，他们的灵魂，正在被一点点蚕食。终有一天，他们会变成新的伪人，而他们的意识，会被注入新的仿生躯体，永远循环下去。”
我猛地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铁架上。难怪，我最近总是失眠，总是觉得脑子里有无数个声音在说话。难怪，我看到734的时候，会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你是不是觉得，734很特别？”幽灵转过身，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因为，她的意识原型，是你的母亲。”
轰——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母亲……她在我十岁那年就失踪了。警方说，她是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来。我找了她十几年，却没想到，她竟然变成了伪人，变成了我日夜观测的734。
“陈教授是个好人。”幽灵叹了口气，“他发现了伪人计划的真相，想要救出被囚禁的意识。他给734植入了特殊的程序，让她拥有了自我意识。但这件事，被管理局发现了。他们杀了陈教授，还要销毁734。”
我看向怀里的734，她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光泽，芯片的光芒越来越微弱。“她……她还能活过来吗？”
幽灵摇了摇头：“她的意识数据已经流失了大半。除非……”
“除非什么？”我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嘶哑。
“除非，用一个新的意识核心，去填补她的空缺。”幽灵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比如，一个鲜活的、人类的意识。”
我愣住了。
就在这时，工厂的大门被猛地撞开。李科长带着特种部队，冲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把枪，枪口对准了我。
“09，交出硬盘，束手就擒。”李科长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应该知道，背叛管理局的下场。”
幽灵挡在我的身前，手里握着一把匕首。“想动他，先过我这关。”
枪声响起。
幽灵的胸口，绽开一朵血花。他倒在地上，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我，嘴里吐出几个字：“救……救她……”
特种部队的人一拥而上。我抱着734，拼命地往后退。退到了一个巨大的机器面前。那是一台意识提取仪，屏幕上闪烁着红色的光芒。
“09，放弃抵抗吧。”李科长一步步逼近，“你已经被伪人的意识感染了。再这样下去，你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怪物。”
怪物？
我看着怀里的734，她的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微笑。那是母亲的微笑。
我想起了小时候，母亲抱着我，在画室里教我画画。她说，画画是为了留住那些美好的瞬间。她说，人最宝贵的，是灵魂。
灵魂……
如果伪人没有灵魂，那母亲的微笑，又算什么？
如果我不救她，那我和那些冷血的管理者，又有什么区别？
我做出了决定。
我抱着734，走到意识提取仪前。按下了启动按钮。
剧烈的疼痛，从我的太阳穴传来。我的意识，像被撕裂成了无数碎片，被吸入机器里。我看到了母亲的记忆，看到了她被强行提取意识的场景，看到了她在伪人躯体里的挣扎和痛苦。
我还看到了，李科长的秘密。
他的脖子上，有一个和734一样的，细微的芯片接口。
他也是一个伪人。
一个拥有管理员权限的，伪人。
原来，整个伪人管理局的高层，都是由伪人组成的。他们用人类的躯体，掩盖着自己的真实身份。他们囚禁着人类的意识，就是为了让自己，能够永远地活下去。
我的意识，和母亲的意识，在数据的海洋里相遇。她伸出手，抚摸着我的脸颊。“孩子，对不起……”
“妈，我带你回家。”
意识提取仪发出一阵刺耳的轰鸣声。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
李科长坐在我的床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09，你醒了。太好了。”
“我……我这是在哪里？”我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一片混乱。
“你在管理局的医务室。”李科长递给我一杯水，“你和幽灵搏斗的时候，受了重伤。不过放心，你已经没事了。”
“734呢？”我抓住他的手，急切地问。
李科长的笑容，变得有些诡异。“734？她已经被销毁了。毕竟，她是一个失控的伪人。”
我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李科长话锋一转，“我们在她的意识数据里，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比如，你的意识核心，和她的完美契合。”
我猛地坐起身。
“你什么意思？”
李科长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伪人计划，最近遇到了一些瓶颈。意识核心的稳定性，一直是个难题。直到我们发现了你。你的意识，纯净、强大，是最完美的载体。”
“所以，你们故意让我发现734的秘密，故意让我去救她，故意让我启动意识提取仪？”我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一个圈套。
“聪明。”李科长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变得狰狞，“你母亲的意识数据，是最好的诱饵。而你，就是我们选中的，下一个意识核心。”
我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头顶。
“你以为，反抗组织是真的想救伪人吗？”李科长嗤笑一声，“他们的首领，幽灵，也是我们安插的棋子。他的任务，就是引导你，走上这条路。”
“为什么是我？”我咬着牙，声音里充满了恨意。
“因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李科长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你的母亲，是最优秀的意识样本。而你，继承了她的一切。用你的意识，去激活新的伪人军团，我们就能统治这个世界。”
新的伪人军团……
我突然想起了陈教授的话。伪人的意识，会吞噬管理员的意识。终有一天，管理员会变成新的伪人。
原来，这才是伪人计划的终极目的。
不是延续生命，不是囚禁意识。
是替换。
用伪人，替换掉所有的人类。
我看着李科长，看着他脖子上的芯片接口。突然笑了起来。
“你以为，你们赢了吗？”
李科长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你忘了吗？”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也有一个细微的，刚刚愈合的伤口，“意识提取仪，是双向的。”
在我的意识，注入734躯体的同时，她的意识，也流入了我的身体。
母亲的意识，和我的意识，融合在了一起。
我们，共享同一个身体。
我们，拥有了双倍的力量。
我猛地扑向李科长。他猝不及防，被我扑倒在地。我的手指，插进了他脖子上的芯片接口。
电流，顺着我的指尖，涌入他的身体。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芯片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不甘。
“不……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你们囚禁了我们的意识，就要付出代价。”
特种部队的人冲了进来。但他们看到我脖子上的芯片接口时，都愣住了。
“管理员……”一个士兵，犹豫着开口。
“从现在起，”我看着他们，声音冰冷，“伪人管理局，由我接管。”
士兵们面面相觑，然后，齐齐地低下了头。
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雨已经停了，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大地上。
我的口袋里，放着那块硬盘。里面，有陈教授留下的，所有关于伪人计划的证据。
我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我要解放所有被囚禁的伪人。我要让那些管理者，付出应有的代价。我要让这个世界，恢复它本来的样子。
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两个心跳。一个是我的，一个是母亲的。
“妈，我们一起。”
我轻声说。
没有人回应。
只有一阵细微的电流声，在我的耳边响起。
像一声，满足的叹息。
我转过身，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和734，一模一样。
我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
我走到监控室里，看着屏幕上的三百一十二个绿色光点。我的指尖，划过冰冷的屏幕。
“各位，”我的声音，透过广播，传遍了整个第七区，“我是你们的新管理员，编号734。”
“从今天起，游戏，重新开始。”
屏幕上的绿色光点，一个个，变成了红色。
像一双双，睁开的眼睛。
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废弃的画室里。
一张画布上，画着一个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女人。她站在窗边，对着窗外的梧桐微笑。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欢迎来到，伪人的世界。”
雨，又开始下了。
像生锈的针，扎在玻璃幕墙上。
扎进，每一个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