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的白光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将色彩与轮廓重新交还给熟悉的世界。然而,最先涌回的并非b栋别墅温馨的实感,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的、近乎虚脱的疲惫。那感觉如此沉重,仿佛全身的骨骼都在哀鸣,肌肉化作失去弹性的棉絮,连维持站立的姿态都成为一种奢侈的挣扎。每一口呼吸都牵扯著看不见的暗伤,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敲打过度使用的破鼓,沉闷而乏力。
江述只觉得眼前景象晃了晃,脚下的地板似乎变得绵软不实。他踉跄著向前扑去,就在膝盖即将屈服于这突如其来的脱力感时,一条手臂从旁侧伸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肘弯。是谢知野。江述借力稳住身形,侧头看去,只见谢知野脸色同样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发被冷汗濡湿了几缕,紧贴在前额,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漫不经心、三分探究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眼神深处是无法掩饰的、深不见底的倦怠。扶着他的手,指节分明,却在微微发抖,透著一股强弩之末的意味。
两人目光相接,无需言语,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相同的讯息:被彻底掏空了。这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消耗,更是一种混合了极限精神压迫、持续恐惧侵蚀、复杂情感冲击以及时空规则扭曲带来的认知过载后的全面衰竭。就像一台超负荷运转了七天七夜的精密仪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段代码都濒临崩溃的边缘。
“砰。”
一声闷响从旁边传来。林琛已经彻底放弃了站立,直接顺着传送结束的惯性,一屁股重重坐在了传送间冰凉光滑的地板上。背脊撞上墙壁,他也只是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随即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软软地靠着墙滑坐下来,头无力地仰著,双眼空洞无神地瞪着天花板繁复但熟悉的装饰花纹,嘴唇翕动,气若游丝地喃喃:“我感觉我的灵魂已经离家出走了不,是被那个鬼地方给嚼碎了又吐出来连点渣都没剩”他试图用一贯的吐槽来缓解那灭顶般的疲乏,但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只剩下气音在喉咙里滚动,“什么中式恐怖什么规则怪谈什么时空伦理大戏拜拜了您嘞!下辈子不,永远都别想再让我踏进这种副本半步”吐槽的内容还在,但那股鲜活的气力早已消失殆尽。
周正的情况稍好一些,至少他还维持着站立的姿势,只是背脊挺得异常僵硬,仿佛一松劲就会彻底垮塌。他的脸色比平日里更加冷白,像上好的瓷器蒙上了一层灰翳,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默默走过去,伸出手想将瘫在地上的林琛拉起来,指尖刚触碰到林琛的手臂,自己却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脚下虚浮,险些也跟着栽倒。他立刻用另一只手撑住墙壁,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那翻江倒海般的眩晕和脱力感。最终,他放弃了徒劳的努力,只是挨着林琛缓缓坐下,闭上眼睛,胸膛微微起伏,专注于调整紊乱的呼吸和心跳。他一向是团队中最沉稳的锚点,但此刻,那紧抿的唇角、微微颤抖的浓密眼睫,以及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冷汗,无一不在昭示著这七天对他而言,同样是接近极限的消耗与煎熬。
而最令人心头一紧的景象,是李明远。
他几乎是“摔”出传送光晕的。在身形凝实的瞬间,那强撑了不知多久的意志力仿佛终于抵达了崩溃的临界点,支撑力骤然消失,他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之后便一动不动,彻底失去了意识。副本中留下的那些触目惊心的创伤——额角那道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裂口,身上大片大片的擦伤、淤青和钝器击打留下的紫黑色痕迹,内腑遭受无形冲击后可能的损伤——虽然在传送完成的瞬间,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告知“状态恢复中”,但显然,这种修复并非瞬间完成的奇迹。此刻的李明远,脸上血色尽褪,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嘴唇干裂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胸膛的起伏轻浅而急促。额头上,系统临时生成的一层半透明止血凝胶勉强覆盖著伤口,但凝胶之下,皮肉狰狞的翻卷依旧隐约可见。他身上那件原本整齐的衬衫如今破烂不堪,沾满了已经变成深褐色的干涸血污、灰黑色的尘土以及不明来源的污渍,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最惨烈的战场上拖下来的、只剩半口气的伤兵,一只脚堪堪踩在人间,另一只却仿佛还陷在那绝望副本的泥沼里。
“李老师?!”最先注意到异常的,是在客厅茶几旁与陈浩对弈的徐景深。他正捻起一枚棋子,思索着落点,眼角的余光瞥见传送间方向倒地的身影,动作骤然僵住。下一秒,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动作之大带翻了整张棋盘,黑白色的玉石棋子哗啦啦散落一地,清脆的撞击声在骤然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但他对此毫不在意,目光死死锁在李明远身上,镜片后的瞳孔瞬间收缩。
“我的天!这是!”陈浩也紧跟着站起,素来沉稳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惊骇,声音都变了调。他和徐景深几乎同时冲了过去,步伐迅捷而带着惊惶。
“搭把手!”徐景深声音急促但依旧保持着一丝冷静,他和陈浩迅速俯身,小心地避开李明远身上明显的伤处,试图将他从冰凉的地面上扶起。江述和谢知野见状,也强压下自身汹涌的疲乏感,踉跄著上前帮忙。林琛和周正也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加入进来。
众人合力,用尽可能轻柔平稳的动作,将昏迷不醒、浑身是伤的李明远抬到了客厅中央那张宽敞舒适的长沙发上,让他平躺下来。柔软的沙发衬垫似乎让他微不可察地舒展了一下眉头,但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徐景深已经单膝跪在沙发旁,快速而专业地检查起李明远的生命体征。他两指搭在李明远颈侧的动脉上,眉头越锁越紧,又俯身倾听他的呼吸,观察胸廓起伏。“呼吸和心跳都有,但非常微弱、快速,这是严重创伤和失血后的典型表现。”他沉声道,语气是分析性的冷静,但紧抿的嘴唇泄露了担忧,“伤口额部开放性创伤,出血量曾很大,体表多处软组织挫伤和擦伤,可能有肋骨骨裂或内脏轻微震荡不过,”他抬头,看向围拢过来、面色凝重的众人,尤其是状态同样糟糕的江述四人,“系统既然明确提示‘状态恢复中’,就说明没有致命性的、不可逆的损伤,修复程序已经启动。只是这种程度的伤势,恢复需要时间,他现在极度虚弱。”
他目光扫过江述、谢知野、林琛、周正,他们虽然还能站立,但个个面如金纸,眼神涣散,身上也或多或少带着战斗和逃亡留下的痕迹,衣物破损,形容狼狈。“你们”
“先别问”谢知野抬起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声音沙哑干涩,说完这句似乎就耗尽了力气,他不再强撑,顺着沙发边缘滑坐到柔软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底座,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让我们先喘口气回回神”他断断续续地说,“李老师他是为了拿到关键证据和救我们出来”
“在副本最后,为了中断仪式,伤得很重。”江述接过话头,言简意赅地补充,他的声音同样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他感到喉咙干灼刺痛,仿佛七天没喝过水。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过来一杯温水。江述抬头,看到是闻讯从厨房匆匆赶来的王睿,他脸上写满了担忧和焦急。江述低声道谢,接过水杯,温热适中的液体滑入干涸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舒缓,但身体的疲惫并未因此减轻分毫。
赵阳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向了储物间,很快抱着一个家庭急救箱跑了回来——虽然系统的治疗是根本保障,但宿舍里还是常备了一些基础的消毒包扎用品、止痛药和营养剂,以备不时之需或用于辅助恢复。徐景深和陈浩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始小心翼翼地处理李明远身上那些看得见的伤口。陈浩用消过毒的医用剪刀,极其轻柔地剪开李明远身上与伤口黏连在一起的破烂衣物碎片,尽量避免二次伤害。徐景深则用无菌湿巾,蘸取少量生理盐水,一点一点地清理伤口周围干涸的血痂、尘土和污渍。那些暴露在灯光下的青紫淤痕和皮开肉绽的伤口,让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林琛只看了一眼,就迅速偏过头去,不忍再看,喉结上下滚动,眼眶有些发红。
王睿和赵阳见状,连忙又去给江述他们四人取水、拿热毛巾。林琛和周正瘫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连抬手接杯子的力气都像是没有了。王睿蹲下身,小心地将温水递到林琛嘴边,看着他小口啜饮。赵阳则拿着热毛巾,想帮周正擦擦脸,周正微微摇头,自己接了过来,动作缓慢而沉重地覆在脸上,热汽氤氲,似乎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
江述和谢知野稍微好一些,还能自己拿着水杯,但江述注意到,自己握著杯壁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杯中的水面漾开细小的涟漪。谢知野仰头喝水的姿势,也透著一股强撑的僵硬。
客厅里一时陷入了奇异的寂静。只有众人或粗重或压抑的呼吸声,以及徐景深、陈浩处理伤口时,器械与布料、皮肤接触发出的极其轻微的窸窣声。这声音在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令人心头发紧。刚从二楼下来,原本打算去厨房找点夜宵的陆明(程序员)和正在书房整理资料的陈轩(hr),被客厅这不同寻常的低气压和景象吓了一跳,对视一眼,连忙快步走了过来。
“发生什么了?李老师他?”陆明声音里带着惊讶,他推了推眼镜,目光迅速扫过伤者和其他人疲惫不堪的状态。
“需要帮忙吗?”陈轩则更为直接,他已经开始卷起袖子,目光落在徐景深手边的医疗废弃物和可能需要传递的物品上。
“陆明,去看看房间通风怎么样,保持空气流通但别让李老师着凉。”徐景深头也不抬地吩咐,手上动作不停。“陈轩,麻烦再拿几个靠垫和毯子过来,要软一点的。”
两人立刻应声行动。陆明去检查窗户和空调通风口,陈轩则快步走向储物间和卧室。
时间在紧张而沉默的照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或许是因为终于回到了绝对安全的“员工宿舍”这个避风港,或许是因为系统那看不见的修复力量开始真正作用于肌体深处,又或许是因为身边同伴无言的关怀和妥帖的照顾带来了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沙发上的李明远,那微弱急促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稳、绵长了一些。虽然他依旧深陷昏迷,双目紧闭,但脸上那死灰般的颜色,似乎退去了一点点,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属于活人的微红。而江述他们四人那仿佛被彻底抽干的灵魂和躯体,也开始像久旱龟裂的土地被渐渐浸润一般,缓慢地恢复著一丝丝气力。然而,那浸透骨髓的疲惫感,如同最顽固的潮汐,退去得极其缓慢,依旧沉沉地压着四肢百骸。
“你们”陈浩终于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道,目光在状态稍好的江述四人和昏迷的李明远之间来回移动,眉头紧锁,“这次的本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只是李老师,你们看起来也”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他们那种超越了单纯劳累、近乎灵魂出窍的状态。
林琛闻言,连翻白眼的力气都吝啬,只是有气无力地掀了掀眼皮,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别提了浩哥那地方简直是人类承受能力的极限测试场”他试图用夸张的语言描述,但效果微弱,“规则怪谈打底,中式恐怖浇头,再加点时空错乱、镜像重生当佐料炖了整整七天我感觉我的脑细胞不是死了一半,是全军覆没,连负责吐槽的那部分都快熄火了”说著,他想起了镜子里那个鲜活跳脱、最终却微笑着消散的“自己”,心脏某处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阵复杂难言的酸涩,后半句话噎在了喉咙里。
“重点不是场景,是人,是长达几十年的罪恶。”周正的声音比林琛要平稳一些,但也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事后的沉重。他没有详细描述苏晚、叶雯、小芸之间那纠葛悲惨的命运,也没有细说镜像带来的情感冲击,那太漫长,也太私人,更承载着太多难以轻易言说的重量。“那个副本的核心,是一个用活人献祭来镇压亡魂、维持表面安宁的罪恶循环,持续了四十多年。李老师是为了揭开这个真相,拿到关键证据,并且在最后关头为了救人,才伤成这样。”他言简意赅,但话语里的份量让陈浩和刚刚走回来的陆明、陈轩都面色凝重。
徐景深处理完最后一处明显的擦伤,用无菌敷料覆盖好,才直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迅速从林琛那句“时空错乱、镜像重生”和周正的“罪恶循环”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活人献祭?循环?时空错乱?”他重复著这几个词,语气是纯然的学术探究,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凝重,“听起来是个多层结构嵌套的复合型异常空间,涉及非线性时间轴扰动、因果律纠缠和高强度认知污染难怪会对参与者造成如此巨大的身心消耗。”他的目光转向脸色依旧苍白的江述和闭目养神的谢知野,“你们能在这样的环境中破解核心机制,并成功带出关键人员和证据,最后的系统评价等级绝不会低。”
谢知野闻言,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他惯常的、带着点散漫和无所谓的笑容,但肌肉仿佛不听使唤,只形成一个极其勉强、满是疲惫的弧度。“差点就真栽在里面,成为循环的一部分了。”他声音很低,带着事后的余悸,“最后是靠一个算是当年罪行的参与者,也是最后的良心发现者,用自我毁灭的方式强行打断了仪式,才撕开了一道口子。”老校长在冲天烈焰中决绝而解脱的身影,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江述没有加入对话,只是沉默地小口喝着已经微凉的水。他的大脑像是一台过热后强制关机的精密仪器,此刻刚刚重新启动,正在缓慢地载入程序,处理著残留的、海量的信息碎片。那些关于数十年掩埋的罪恶、关于牺牲与救赎、关于亲情与友情被残酷利用的画面;那些镜子两端跨越时空的绝望对视;镜像身上映照出的、被放大的或扭曲的情感特质;还有最后时刻,烈火焚尽罪恶的惨烈与净化所有这些沉重、复杂、激烈的情感与记忆碎片,还在意识的深海中缓慢沉淀、碰撞、试图寻找归位。他无意识地抬眼,瞥见谢知野近在咫尺的侧脸,灯光在他挺直的鼻梁和下颌线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平日里总显得有些玩世不恭的线条,此刻竟透出一种罕见的、安静的疲惫。江述心中微微一动,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掠过,但他迅速移开了目光,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手中微凉的水杯上。如文网 吾错内容
王睿和赵阳这时从餐厅方向过来,手里端著几个托盘,上面是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粥碗和几碟清爽的小菜。食物的温暖气息仿佛拥有魔力,瞬间冲淡了客厅里弥漫的沉重与药水味,也将劫后余生的几人,一点点拉回真实、安稳的“现在”。
“先吃点东西吧,一直温著的,好消化。”王睿轻声说著,将粥碗和小菜一一分给江述四人。
食物的香气终于唤醒了身体最本能的渴望。林琛和周正勉强撑著坐直了身体,接过粥碗,小口小口地喝起来。温热的米粥滑入空荡荡的胃袋,带来一阵熨帖的暖意。江述和谢知野也接过了碗筷,沉默地开始进食。简单的白粥小菜,在此刻胜过任何山珍海味,是生命得以延续、秩序得以回归的最踏实证明。
吃到一半,一直安静躺在沙发上的李明远,喉间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仿佛压抑了许久的呻吟。他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睫毛如同蝶翼般轻扇,然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起初,瞳孔是涣散的,没有焦点,茫然地对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仿佛慢慢找回神智,视线艰难地移动,扫过围在身旁的一张张熟悉而关切的脸庞,掠过客厅温暖明亮的灯光,扫过这安全、熟悉的一切。终于,确认自己真的回来了,离开了那个噩梦般的地方,他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弛下来,一直屏住的那口气,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颤抖和无限疲惫的叹息,从干裂的唇间逸出。
“李老师!你醒了!”一直守在旁边的陈浩最先发现,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惊喜。
李明远想开口说话,但嘴唇翕动了几下,只发出一些气音,喉咙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徐景深立刻示意他别急,拿起旁边准备好的棉签,蘸了温水,小心地润湿他干裂起皮的嘴唇,然后又用勺子一点点地喂他喝了少量温水。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疼?”徐景深问,语气是医生般的专业和平静。
李明远就著徐景深的手又喝了两口水,润了润喉咙,才用极其沙哑、微弱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还好死不了”他尝试着想动一下身体,立刻牵动了肋下和背部的伤处,一阵尖锐的刺痛袭来,让他眉头死死皱起,额头上瞬间又渗出一层冷汗。
“别乱动。”周正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系统的修复在进行,但需要时间。你这次伤得太重了。”
李明远顺从地没有再动,目光却缓缓扫过江述、谢知野、林琛、周正四人。看到他们虽然难掩疲惫,身上也有些狼狈,但都完好无损地坐在那里,眼神清明,他眼底深处那一丝紧绷的担忧,终于彻底化开,变成一种近乎欣慰的松弛。他再次闭上眼睛,似乎在积蓄著说话的力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转向徐景深和陈浩,带着一种事态紧急的迫切:“资料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我带出来的”
“在这里。”江述闻言,立刻从自己随身的系统储物空间(系统允许玩家携带极少量被判定为“关键线索”的副本物品回归)中,取出了那个染著暗红血迹、边角磨损的牛皮纸文件袋。在青藤中学昏暗的地下祭坛,在最后的奔逃中,他都小心地保护着它。此刻,他郑重地将这个沾著李明远鲜血、承载着沉重真相的袋子,递给了徐景深。
徐景深双手接过,指尖能感受到纸袋粗糙的质地和隐约的、令人心情沉重的湿黏感。他没有立刻打开翻阅,而是将它轻轻放在身旁的茶几上,用镇纸压住。“等你精神再好一些,等大家都缓过来,我们再一起看。”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现在,对你们所有人而言,最重要的任务是休息,彻底的休息。”他抬眼看了看墙上的复古挂钟,“距离下一次副本强制匹配,至少还有几天的缓冲期。这几天,什么都不要想,把那个副本里的一切,暂时从脑子里清空。吃好,睡好,放松,让身体和精神的损耗恢复到正常水平。”
这句话,对于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几人而言,无疑是天籁之音。林琛几乎要感动得热泪盈眶,他放下粥碗,用尽力气做了个夸张的、表示拥抱的动作(虽然只是虚抱空气):“徐博士!你简直就是洞察人心的天使!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睡到地老天荒!”
接下来的半天,整个b栋别墅都沉浸在一种极度疲惫后、近乎祥和的宁静氛围中。在系统持续而稳定的修复作用,以及众人细致周到的照料下,李明远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虽然依旧虚弱,需要人搀扶才能起身,脸色也还有些苍白,但生命体征已经平稳,眼神恢复了神采。喝了些营养流食后,他再次沉沉睡去,这一次,是安稳的、促进修复的深度睡眠。江述、谢知野、林琛、周正四人,在勉强吃完东西,被王睿赵阳催著去简单清洗了一下身上战斗留下的尘垢和血污后,也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几乎是脑袋一沾到柔软蓬松的枕头,意识就像断线的风筝,瞬间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甜乡,连一个梦的碎片都没有来得及产生。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不知今夕何夕。
江述是被窗外逐渐西斜、变得柔和的金红色阳光唤醒的。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花纹看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地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以及之前发生了什么。身体依旧残留着过度使用后的酸痛感,尤其是肩膀和手臂的肌肉,但那种仿佛灵魂被抽离、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空虚的可怕透支感,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时间深度睡眠后,意识逐渐清明、身体慢慢复苏的踏实感,以及一种劫后余生、双脚确确实实踩在安全土地上的、近乎感恩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地躺着,任由青藤中学那七天的经历,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清晰地呈现在意识的岸边。那些惊恐、那些困惑、那些沉重的悲悯、那些生死一线的挣扎它们依然有着清晰的轮廓和重量,但不再具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实时发生的压迫感。它们被归入了“过去”和“另一个异常空间”的档案夹。他想起了苏晚最后虚弱的眼神,想起了叶雯在镜中焦急的面容,想起了小芸哭泣的求救,想起了老校长在火中平静而决绝的叹息这些人的面孔和结局依然让他心情沉重,但那份沉重,已经是可以承受、可以反思的重量。他甚至在脑海中,再次勾勒出最后时刻,在火场边缘那两个模糊的、仿佛鞠躬致意的身影——是叶雯和小芸吗?如果真是她们,那是否意味着,那场焚尽罪恶的大火,也终于让这些被困的灵魂得到了解脱?他默默希望如此。
思绪飘移,他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面诡异的镜子,以及镜子中映出的“自己”——那个气质更冷、更疏离、似乎将所有情绪都深埋于冰层之下的镜像“江述”。情感放大器映照出潜藏的可能性徐景深的解释在耳边回响。那个镜像,与“谢知野”之间那种无需多言、自然熟稔的互动那究竟是被放大和凸显了的情感联结,还是某种连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潜流,在镜像这个特殊的透镜下显现了出来?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微妙的涟漪。他还未来得及捕捉那涟漪下更深层的意涵,就被一阵规律的敲门声打断。
“江述,醒了吗?”是谢知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语调已经恢复了他平时那种带着点懒洋洋的腔调,但仔细听,还能品出一丝刚睡醒的沙哑,“该吃饭了,再睡晚上该睡不着了。”
江述应了一声,掀开被子起身。简单的动作依旧让肌肉发出轻微的抗议,但已在可承受范围内。他打开门,谢知野站在门外,头发微湿,带着清爽的水汽,显然是刚洗过澡,换了一身干净的浅灰色家居服,柔软的面料衬得他少了几分平日的棱角。眼底的血丝基本褪去,虽然眼下还有淡淡的青色阴影,但精神看起来已经恢复了七八成,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像是大病初愈后的慵懒。
“李老师情况怎么样?”江述一边问,一边自然地侧身让他进来。
“好多了。”谢知野走进房间,随手带上门,靠在书桌边缘,“刚才下去看了一眼,已经能自己坐起来喝粥了,虽然脸色还有点白,但说话底气足了不少,正在客厅跟陈浩他们低声说话呢。”他顿了顿,补充道,“林琛和周正也起来了,在楼下,就差你了。”
两人一同下楼。客厅里的气氛果然与之前大不相同,轻松活跃了许多。李明远半靠在沙发里,背后垫著松软的靠枕,脸色虽然还有些病态的苍白,但眼神清亮,正低声和坐在旁边的陈浩、徐景深说著什么,手里还捧著一杯冒着热气的参茶。林琛则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面前摆着果盘,正眉飞色舞地对着围坐在一旁的王睿、赵阳,以及坐在单人沙发上的陆明、陈轩比划着,讲述副本里的一些惊险片段(当然,他自动过滤了最沉重、最涉及个人情感的核心部分,主要描述如何与“巡夜者”周旋、如何探索诡异地点等),语气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已经恢复了往日七八分的生动。周正坐在林琛旁边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显然没怎么看进去,目光不时落在林琛身上,嘴角噙著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偶尔在林琛夸张的描述出现明显漏洞时,会平静地插上一句,做出关键性补充或修正。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诱人香气,这次是从餐厅方向飘来的。今天掌勺的是陈浩,而李明远在恢复了一些力气后,也坚持要到厨房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用他的话说,“活动活动筋骨,闻闻油烟气,比躺着感觉实在”。于是,餐桌上摆开的,是一桌不算奢华,却充满了“家”的温暖气息的家常菜肴:红烧肉烧得油亮红润,肥而不腻;清炒的时蔬碧绿清脆,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一大碗番茄鸡蛋汤热气腾腾,色泽鲜亮;还有一锅刚刚煮好、粒粒分明的白米饭,散发著最朴素的谷物香气。
所有人围着餐桌坐下,头顶是温暖明亮的灯光,面前是可口的饭菜,身边是生死与共后更显亲密的同伴。没有需要时刻警惕的诡异规则,没有暗中窥伺的恐怖存在,没有错乱颠倒的时空维度,有的只是最平凡、最珍贵、也最令人心安的日常。劫后余生的松弛感,和这种平凡温暖的对比,让这顿饭的意义格外不同。
林琛夹起一块颤巍巍、色泽诱人的红烧肉,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送入口中。肥瘦相间的肉质在口中化开,咸甜适中的酱汁包裹着味蕾,他满足地长长喟叹一声,几乎要落下泪来:“活着真他妈的好啊能吃到这么好吃的饭真好”他的声音还有些哑,但里面的感慨却是真心实意,发自肺腑。
周正默不作声地拿起公筷,给他夹了一筷子清炒菜心,放到他碗里,言简意赅:“别光吃肉,维生素。”
林琛看着碗里的青菜,皱了皱鼻子,小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管家公”但还是乖乖地夹起来,塞进嘴里,咀嚼著,脸上那夸张的嫌弃表情下,眼神却是温顺的。
李明远端著汤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汤,温暖的感觉从食道一路蔓延到胃里,也似乎熨帖了紧绷了许久的神经。他看着眼前这热闹、温暖、充满了生活气息的景象,看着这些在副本中相互扶持、在现实中彼此关照的同伴,眼底有水光不受控制地闪动了一下,但很快被他借着低头喝汤的动作掩饰了过去。他放下汤碗,拿起手边的茶杯(伤势未愈,徐景深严禁他碰任何含酒精的饮料),清了清沙哑的嗓子,以茶代酒,微微举起:“这次能回来,多亏了大家。尤其是你们四个,”他的目光落在江述、谢知野、林琛、周正身上,眼神诚挚,“没有你们冒死深入,没有你们关键时刻的决断和互助,我可能真的就留在那里了。”他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李老师您太客气了!”林琛连忙放下筷子,也举起自己的饮料杯,“明明是您先查到了关键,还冒着生命危险给我们传递消息,最后也是为了救我们才”
“互相照应。”江述言简意赅地打断了他可能的长篇大论,也举起了杯子。这是事实,在那个危机四伏的环境里,没有谁能单独存活,每一次突破都是团队协作的结果。
谢知野没有说话,只是懒洋洋地举了举杯,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一切尽在不言中。有些情谊和经历,无需多言,已然刻入骨髓。
徐景深推了推眼镜,作为目前宿舍里最年长(心理上)也最擅长分析总结的人,他待大家都放下杯子后,才缓缓开口:“从风险和收益的角度看,青藤中学副本的异常层级、复杂度和扭曲程度,明显超过了我们之前经历的任何一次。你们获得的最终系统评价和相应奖励,必然非常可观。但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尤其是经历了全程的四人,“这种涉及深层历史罪恶、非线性时间扰动、高强度认知污染和情感映射的副本经历,对你们未来心智的坚韧度、对复杂异常规则的解析能力、以及在极端压力下的判断与协作,都有着不可估量的锤炼价值。当然,”他看了一眼虽然精神好转但依旧难掩病容的李明远,“代价也同样巨大。”
李明远闻言,却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甚至带着点释然的笑容:“能亲手揭开那种黑暗,能让该救的人有一线生机(他想起了苏晚,虽然她的结局依然令人揪心),能让那样的罪恶循环被终结我觉得,值得。”他的语气平和,却蕴含着一种经过生死考验后的坚定。
饭后,众人移步客厅,泡上清茶,驱散了晚餐的油腻,也正式开始交流这次副本的详细情报。江述、谢知野、林琛、周正四人互相补充,从最初进入时认知被扭曲的诡异校园,到逐渐发现镜子异常、跨越时空的连接,到挖掘出叶雯、小芸、苏晚三代女性的悲剧关联,再到揭示出背后跨越四十年的、用活人献祭镇压亡魂的罪恶循环,以及镜像的本质、情感放大效应,最后到老校长纵火与祭坛同归于尽的惨烈终结他们尽可能清晰、客观地还原了整个故事的全貌,虽然略去了一些过于私人和情感化的细节,但那沉甸甸的真相,依然让旁听的陈浩、陆明、陈轩、王睿、赵阳等人心情沉重,面色肃然。
徐景深听得极其专注,手中的平板电脑早已打开,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记录著关键词和逻辑链,不时会打断提问,问题往往一针见血,直指副本设定中的时空规则漏洞、能量运作机制或是异常显现的逻辑悖论。陈浩、陆明等人则更关注于他们在副本中的具体应对策略、心路历程以及那些超越常理的遭遇本身。王睿和赵阳则听得一惊一乍,时而为他们的机智鼓掌,时而又为那些恐怖诡异的遭遇屏住呼吸。
当讲述到最后,老校长提着汽油桶,在烈焰中与罪恶祭坛一同化为灰烬,以自我献祭的方式终结循环时,客厅里陷入了一片漫长的寂静。只有茶水袅袅升起的热汽,在灯光下无声地盘旋。
“自我献祭以自身承担初始之罪,换取终极的破坏与了结。”徐景深缓缓放下手中的笔,镜片后的目光深邃,“从异常能量学和因果纠缠的角度看,这可能是打破那种深度绑定、涉及时间累积和怨念固化的畸变结构的唯一有效方法。纯粹的物理破坏、逻辑破解或者逃避,都无法触及核心。他成为了那个闭环上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个节点,完成了因果的收束。”他的分析冰冷而理性,却精准地概括了那场大火背后的意义。
“那些镜像”林琛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声音不自觉地放低,“徐博士,他们真的就像你说的,只是回归了我们自身的‘基底’吗?他们还会有‘意识’吗?”他想起了那个会笑、会闹、最后笑着消散的“自己”,心里总有些空落落的。
徐景深思考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基于你们描述的‘强烈情感映照放大’假说,他们的显化、获得临时自主性,高度依赖于青藤中学那个特定异常环境(强烈的怨念场、时空褶皱、镜子节点)以及你们身处其中时爆发的极端情感波动。当异常环境被物理破坏(祭坛焚毁),核心能量场消散,时空结构回归相对稳定,‘映照’的物理基础就不复存在了。从这个角度说,作为独立显化体的‘他们’,确实‘消失’了。”
他话锋一转:“但是,他们所‘映照’的,并非是凭空产生的虚构人格,而是你们自身情感特质、性格倾向、潜在关系可能性在特定条件下的极端投射和放大。因此,与其说他们‘消失’,不如说那些被凸显、被放大的特质和可能性,重新融入了你们自身的情感与潜意识结构之中。他们就像一面特殊镜子里的倒影,镜子碎了,倒影不复存在,但照镜子的人本身,以及被照见的那些特质,依然还在。”他停顿了一下,给出一个更开放的可能性,“在未来,如果你们再次遭遇类似能引发强烈情感共鸣和高维认知扰动的极端环境,不排除这些深层的‘映照’特质,会以其他形式、或许是更微妙、更集成的方式,对你们产生影响或显现。”
这个解释既符合逻辑,又带着某种哲学层面的意味,让林琛似懂非懂,但心里那份空落落的感觉,似乎被这番理性的分析填补了一些。至少,那不仅仅是“消失”,更像是一种回归和沉淀。
夜深了,茶也淡了,众人才带着满脑子的信息和感慨,各自散去休息。接下来连续两三天,在深度放松、充足睡眠和系统持续修复的共同努力下,所有人都以惊人的速度恢复到了最佳状态。李明远身上的伤口只剩下了几道淡淡的粉色新肉痕迹,精神矍铄,完全看不出几天前还奄奄一息的模样。
江述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窗外是沉静的夜色。他正在整理这次副本的个人收获。终端屏幕上,青藤中学的结算清单早已列出:s级的通关评价(基于真相揭露度、关键人物存活、对异常本源的重大影响等综合评定)带来了极为丰厚的积分奖励,足以兑换许多强力的保命或辅助道具。此外,还有一些特殊的、与本次副本特性相关的奖励选项:包括几张针对“认知干扰”、“时空扰动”有一定防护或解析效果的稀有道具设计图纸;一次可选的“深度心理修复与记忆集成”机会(用于平复极端经历带来的潜在心理创伤,优化记忆存储);甚至还有一个名为“因果之线(微弱)”的未鉴定状态物品,描述模糊,似乎与副本最后的终结方式有关。江述没有立刻做出选择,而是仔细阅读著每一项奖励的详细说明,权衡着它们对未来可能遇到的挑战的价值。
轻轻的敲门声再次响起,伴随着熟悉的、懒洋洋的调子:“复盘时间?”
江述抬头,看见谢知野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两罐刚从楼下冰箱里取出的冰镇苏打水,抛过来一罐。江述抬手接住,冰凉的罐身驱散了夏末夜晚的一丝闷热。
“嗯。”江述应了一声,拉开旁边的椅子。
谢知野走进来,自然地坐下,拉开易拉罐环,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带来清爽的刺激。两人开始像往常一样,一项项复盘副本中的关键决策、信息获取的得失、未解的谜团(例如最初那种笼罩全校的认知扭曲,究竟是完全的系统设定,还是利用了青藤中学本土长期存在的某种异常场?),以及那些镜像带来的、关于自身行为模式和情感反应的微妙观察与启示。
讨论进行到关于镜子连接机制和“情感坐标”理论的细节时,谢知野忽然漫不经心地抛出一句:“那个镜像‘我’,好像比我自己还清楚你思考时手指会无意识地敲桌面。”
江述正在记录要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谢知野,对方正靠着椅背,眼神落在天花板上,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江述平静地回敬,语气听不出波澜:“那个镜像‘我’,在紧张时话会比平时更少,眼神会更冷。而你似乎总能看出来。”他陈述了一个观察事实。
谢知野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同于平时那种带着点玩世不恭或嘲弄的意味,更像是某种了然的、甚至带着点愉悦的轻笑,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收回目光,看向江述,眼底的笑意尚未褪去,混合著一点难以捉摸的深意:“是啊,看来那面‘镜子’映照得是有点‘歪’,把我们自己都没注意到的边边角角都照出来了。”他顿了顿,拿起苏打水又喝了一口,目光转向窗外沉静的、点缀著疏星的夜空,声音放得更轻,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江述听,“不过嘛有时候,‘歪’一点,照出来的东西,反而比正对着看得更清楚些。也未必全是坏事。”
江述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窗外。宿舍外的草坪在皎洁的月光下铺展开一片柔和朦胧的银白,远处那永恒不变的雾气边界,在夜色中显得更加遥远而神秘,像一道沉默的、守护着某种秘密的帷幕。经历了那样一个充斥着混乱、恐怖、绝望与激烈情感冲撞的副本之后,眼前这片宁静到近乎凝固的景象,显得弥足珍贵。这份珍贵,不仅仅是对比之后产生的庆幸,更让他对身边这个看似总是不按常理出牌、散漫不羁,却总能在绝境中找到破局关键、身上似乎笼罩着更多未知谜团的“bug”级队友,产生了更深一层的、复杂的认知。那里面糅杂了历经生死考验后稳固的信任,对彼此能力边界的重新评估,以及某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对于谢知野话语中那“歪一点看得更清楚”背后可能意味的悄然升起的探究欲。
青藤中学血与火、罪与罚的篇章,已然彻底翻过。温暖、平凡、带着烟火气的日常,重新成为生活的主旋律。但有些看不见的东西,已经在那七天的极限熔炼中,悄然发生了改变,如同被烈火淬炼过的合金,内部的结构已然不同,只为迎接未来或许更加莫测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