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粒彻底消散,蓝队的三张椅子空空荡荡。
江述站在那里,视线无法从那片空无中移开。最后那一瞬间的三张脸——年轻、惊恐、定格在无法理解的绝望中——像灼热的烙印烫在他的视网膜上。即便在第四轮结束时已经隐约猜到,即便在心理上做好了准备,当“他们是真人”这个猜测被血淋淋地证实时,那种冲击还是远超预期。
不是数据,不是程序,是活生生的人。和他们一样被困在这个地狱游戏里的人。就在刚才,因为红队赢了,所以他们死了。
“传送将在十秒后开始。”主持人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刚才抹杀的不是三条生命,而是清理了三组过期数据。
谢知野没有说话。江述侧头看他,发现谢知野的目光落在徐景深脸上——徐博士此刻异常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诡异。他推了推眼镜,低头整理平板电脑上的记录,动作标准得像在实验室处理完一批样本数据。
十秒倒计时结束。
熟悉的失重感,白光吞没视野。
员工宿舍b栋的传送间,柔和的白光褪去。
江述、谢知野、徐景深三人站在圆形标记上,身上还穿着赌局中的西装。终端屏幕自动亮起:
【副本:天平赌局——通关成功】
【测评员:江述、谢知野、徐景深】
【完成时间:7小时22分】
【评价:s级(绝境翻盘,策略卓越)】
【奖励结算:】
【江述复活确认,状态恢复】
文字在滚动,但江述一个字也读不进去。他的大脑还在回放蓝队三人消失的画面,那种纯粹的、彻底的抹除,连一点灰烬都没留下。
传送间的门滑开,外面是别墅一层的走廊。温暖的光线,熟悉的布局,空气中飘着咖啡香——是李明远又在厨房准备什么。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安全。
但这正常和安全,此刻显得如此虚假。
徐景深率先走出去,步伐平稳。谢知野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回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江述。
“江述。”他叫了一声。
江述抬起头,眼神有些空。他强迫自己迈步,走出传送间。走廊的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响声,每一步都感觉不真实。
客厅里,王睿和赵阳在打游戏,听到声音转过头。
“回来了?”王睿放下手柄,笑容在看到三人表情时僵了一下,“呃你们还好吗?”
林琛从二楼跑下来,声音轻快:“欢迎回——来”他也停住了,目光在三人之间移动,“出什么事了?”
李明远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汤勺。陈浩跟在他身后,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了然,以及某种沉重的默契。
“没事。”徐景深说,声音平静得过分,“有点累。我们先回房间。”
他朝楼梯走去,脚步很快。
谢知野没动,他看向江述:“你”
“我没事。”江述打断他,声音有点哑,“我也回房间。”
他绕过谢知野,走向楼梯。林琛想说什么,被李明远轻轻摇头制止了。
江述上楼,脚步机械。经过三楼走廊时,他瞥了一眼那些空房间——311、312现在是陈轩和陆明的,但302、304、306、308那些紧闭的门后,曾经住过谁?那些人现在在哪里?是在某个副本里变成了npc?还是已经像蓝队那三人一样,彻底消失了?
他推开309的门,走进去,反手关门。
背靠在门板上,江述缓缓滑坐到地上。
呼吸。
他需要呼吸。
但空气像是变得粘稠,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的幻觉。他闭上眼睛,却看到那三张脸在黑暗中浮现。年轻的男人,年轻的女人,眼神里的茫然和恐惧。他们也许也有队友,也许也在某个“员工宿舍”里生活过,也许也曾在客厅打游戏,在厨房做饭,在饭后聊天
然后他们输了,就没了。
像被橡皮擦从世界上抹掉。
敲门声响起,很轻。
江述没动。
门把手转动,门被推开——谢知野有他房间的许可权?江述没问过,但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了。
谢知野走进来,看到坐在地上的江述,顿了顿,然后也靠着门框坐下来,就在江述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坐着。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几分钟后,江述开口,声音很轻:“你早就知道?”
“怀疑。”谢知野说,“从第二轮谈判就怀疑。但怀疑和亲眼看到,是两回事。”
“徐博士知道。”江述说,“他太平静了。”
谢知野没否认。
又是一阵沉默。
“我们不能一直这样。”江述终于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依然是永恒的草坪和雾气边界,但现在看出去,那片灰雾仿佛有了不同的意味——那里面是不是也飘荡著无数失败者的意识碎片?“我需要知道真相。全部真相。”
他转身看向谢知野:“去找徐博士。”
徐景深的书房在二楼尽头。门关着,但谢知野敲了两下后,里面传来声音:“进来。”
推开门,书房里灯光柔和。徐景深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几本厚重的笔记本和一堆打印资料。他没有在工作,只是看着桌面,眼神有些放空。
看到江述和谢知野进来,他叹了口气,摘下眼镜。
“坐吧。”他说。
江述和谢知野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书架上的钟发出轻微的滴答声——那是徐景深用积分兑换的机械钟,他说需要真实的时间声音来保持理智。
“你们想问蓝队的事。”徐景深直接切入主题。
“不止。”江述说,“我想知道这个系统的全部真相。那些空房间,那些‘失败’的玩家,那些副本里的npc他们到底是什么?”
徐景深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在斟酌措辞。
最终,他抬起头,眼神疲惫但清醒:“江述,谢知野,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有些真相,知道了就无法回头。你们会永远失去‘这只是个游戏’的幻想。”
“我们已经没有那种幻想了。”谢知野说。
徐景深深吸一口气,开始解释:
“首先,你们在天平赌局里看到的,不是特例。在这个地狱游戏里,玩家互为对手的情况非常普遍。尤其是团队对抗类副本——就像你们经历过的寂静医院是合作,但天平赌局是对抗。”
他顿了顿:“而且,所有副本里的npc,曾经都是真人玩家。”
江述的手指猛然收紧。
“系统会把失败的玩家回收。”徐景深选择著词语,“意识被提取,记忆被模糊或重组,然后投入不同的副本场景,成为‘场景设定’的一部分。微笑小学里那些微笑的教师和孩子们,寂静医院里那些追逐声音的怪物,他们可能曾经是和我们一样的新人,在某个副本失败后,就成了那个样子。”
江述想起了微笑小学里那个痛苦的音乐教师,寂静医院里那个被缝合嘴巴的医生。那些残存的意识,那些求死的低语都是真实存在过的人。
“那为什么”江述的声音发紧,“为什么我们遇到的npc有的还能交流,有的就像纯粹的怪物?”
“取决于‘回收’的程度和时长。”徐景深说,“刚失败的玩家,意识还保留较多,可能还记得片段,能沟通。但时间久了,被系统反复使用、磨损,就会逐渐变成纯粹的‘程序’,只剩下设定好的行为模式。”
谢知野突然问:“那我们呢?如果我们输了”
“也会变成那样。”徐景深直视他们,“成为某个副本里的背景板,某个需要被‘解决’的谜题或怪物。循环往复,直到意识彻底消散。”
书房里的空气冷得像冰。
徐景深继续:“而关于宿舍你们能够确定的只有一点:和你住在一起的人,只会成为你的队友。或者说,系统会尽量把你的队友匹配成你的室友。这是这个地狱里,唯一的人性化设计——至少让你在‘休息’时,身边是可以信任的人。”
江述想起了寂静医院副本里遇到的陈轩和陆明。他们通关后,果然分配到了b栋的311和312。
“但你也看见了,”徐景深的声音低了下去,“宿舍里之前有空房间。那些就是在副本里失败的玩家曾经的房间。”
江述想起了刚来时林琛介绍空房间时的短暂停顿,想起了李明远和陈浩偶尔看向那些房门时复杂的眼神,想起了王睿和赵阳总是刻意避开谈论“之前住的人”。
“他们不是不愿意介绍,”江述喃喃道,“而是怕提起那些空房间。那里曾经住着与他们并肩作战的队友,相处甚欢的伙伴”
徐景深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痛楚:“最残忍的还不是这个。最残忍的是那些曾经与你生活在一起、与你并肩作战的人,在失败变成npc后,可能会在某个副本里,成为你必须面对、必须战胜、甚至必须‘杀死’的对手。”
江述和谢知野同时僵住。
这一刻,所有之前感受到的不适与奇怪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老玩家们对新人既热情又保持距离?
为什么他们总是回避谈论死亡细节?
为什么宿舍氛围那么“正常”却又透著某种刻意的温暖?
因为他们都明白,此刻坐在你身边的人,明天可能就会变成你需要对抗的怪物。所以他们珍惜每一刻的日常,却又不敢投入太深。他们笑着做饭、打游戏、聊天,像是在努力维持“活着”的幻觉,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幻觉随时可能破碎。
而他们自己,也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新人眼中的“老玩家”,然后重复这个循环。
“我第一次知道真相时,”徐景深轻声说,“整整三天没出房间。后来是李明远强行把我拉出来,他说:‘如果你现在崩溃,那就真的输了。至少活着的时候,假装我们还能像人一样生活。’”
他看向江述和谢知野:“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努力维持宿舍的日常。不是为了骗你们,是为了骗自己。假装我们还有‘生活’,假装明天还会来,假装我们不是已经死了的鬼魂,在这个系统里互相厮杀,直到彻底消散。”
书房陷入漫长的沉默。
江述看着徐景深,这位总是冷静理智的博士,此刻眼角有细微的纹路,那是压抑太久的疲惫。他想起李明远温和的笑容,陈浩沉稳的举止,林琛活泼的吵闹,王睿和赵阳没心没肺的打游戏所有那些“正常”的背后,都是深渊。
而谢知野
江述侧头看他。谢知野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忽然想起谢知野在副本里那种近乎bug的能力,那种能看破规则本质的敏锐。如果npc都是曾经的玩家,那谢知野看到的“规则视觉”,会不会其实是在看到系统底层那些被囚禁的意识结构?
“还有一个问题。”谢知野突然开口,声音很稳,“系统最终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把我们困在这里互相厮杀,总得有个理由。”
徐景深摇头:“我不知道。我研究了很久,创建了各种模型,但核心目的依然成谜。有人说是某种高等存在的娱乐,有人说是收集意识能量的实验,有人说是筛选某种资格的测试但没有定论。”
他顿了顿:“但有一点我比较确定:系统在鼓励我们‘通关’。积分、奖励、‘重塑机会’虽然可能是诱饵,但通关本身似乎对系统有价值。就像天平赌局,如果我们输了,蓝队赢了,那蓝队会获得奖励,继续前进。系统需要有人一直玩下去。”
“养蛊。”江述吐出两个字。
“很贴切。”徐景深苦笑,“培养出最强的‘蛊王’,但为了什么?不知道。”
谈话到这里,似乎已经穷尽了目前能知道的真相。但江述心里还有一个结。
“徐博士,”他问,“你之前说‘第一次知道真相时’,是谁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发现的?”
徐景深的表情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他重新戴上眼镜,动作有些慢。
“是上一任住208房间的人告诉我的。”他说,“他叫陈墨,比我早来三个月。我们搭档通关了四个副本。然后在第五个副本里,他失败了。”
他停了停,声音更轻:“那个副本叫‘镜像画廊’。我们被分开了,我通关了,但他没有。三个月后,我在一个叫‘无尽回廊’的副本里,遇到了一个npc那个npc的说话方式、小动作,和陈墨一模一样。”
徐景深没有再说下去。
但江述明白了。徐博士亲眼见到了曾经的搭档变成npc,而且可能不得不“解决”了他。
这就是地狱游戏的真正面目。
不是简单的生死考验,而是将人际关系、信任、情感全部扭曲成武器的残酷剧场。你今天的队友,明天可能就是你必须摧毁的目标。你今天创建的羁绊,明天就会变成刺向你的刀。
而他们还不得不继续玩下去。
因为停下来的代价,就是变成npc,然后等著被后来者“解决”。
“谢谢告诉我们这些。”江述站起来,声音有些疲惫,“我们需要时间消化。”
徐景深点头:“如果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问我。但记住,在客厅,在其他人面前保持正常。这是我们对彼此最后的仁慈。”
江述和谢知野离开书房。
走廊里很安静。楼下传来王睿打游戏的声音,李明远在厨房哼著歌,林琛似乎在阳台上打电话——一切如常。
但此刻听来,这些声音都蒙上了一层悲凉的底色。
回到三楼,在309门口,谢知野停下。
“你还好吗?”他问。
江述摇头:“不好。但我会好起来。”
“需要的话”
“不需要。”江述打断他,眼神坚定起来,“知道了真相,反而让我更清楚该做什么。”
“做什么?”
“赢。”江述说,“一直赢下去。不变成npc,不让我在乎的人变成npc。然后,找到这个系统的核心,毁了它。”
谢知野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才是我认识的江述。”
“你呢?”江述反问,“你打算怎么做?”
谢知野靠在墙上,抬头看着天花板:“我啊我比较单纯。你负责制定伟大目标,我负责帮你实现。顺便,看看这个系统的‘代码’到底有多深,能不能从内部挖穿它。”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但江述听出了其中的重量。
“合作?”江述伸出手。
谢知野握住他的手:“早就合作了。”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温度透过皮肤传递。在这个冰冷的地狱里,这是为数不多的真实触感。
松开手后,谢知野准备回自己房间,但又停住。
“对了,”他说,“下次进副本前,记得把贵重物品转给我。万一你又被‘随机’淘汰了。”
江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离开天平赌局后他的第一个笑容,很淡,但真实。
“你也是。”
谢知野点头,转身走向310。
江述回到房间,关上门。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雾气边界。
现在他知道,那片雾里可能游荡著无数失败者的意识碎片。而那些碎片中的某些,可能曾经是徐景深的搭档陈墨,可能是那些空房间曾经的主人,可能是在某个副本里对他们微笑或哭泣的npc。
这个地狱游戏,比他们想象的更黑暗,更庞大。
但至少现在,他们知道了自己在对抗什么。
不是抽象的“系统”,不是虚无的“命运”,而是一个真实存在、将人类意识当作玩具的残酷机制。
而他们,要赢到最后。
然后,拆了它。
江述拿起终端,打开记录功能,开始写下新的观察记录。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迷茫。
只有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