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声。
那是江述踏入六楼走廊后最先注意到的——那首轻柔的、流畅的钢琴曲,从走廊尽头敞开的门内飘出,旋律优美得与这个黑暗、诡异的环境格格不入。肖邦的《夜曲》,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
他们沿着暗红色地面向前移动,脚步在吸光材质的黑色墙壁间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墙壁本身散发的幽蓝冷光勉强照亮前路,在脚下投出扭曲拉长的影子。
“这光”陆明压低声音,但在这极度安静的环境中依然清晰,“是生物冷光吗?还是”
“别管光源。”谢知野走在最前面,眼睛盯着走廊尽头的光亮,“注意两侧墙壁。”
江述其实已经注意到了。黑色墙壁上并非完全光滑,而是布满了细微的纹理——仔细看,那些纹理构成了某种图案。重复的、扭曲的图案,像是无数张开的嘴,或是一只只耳朵,密集地排列,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
“声波图案。”陆明停下脚步,手指几乎要触碰到墙壁,“这是声波的可视化?不同频率的声波叠加形成的干涉图案。”
他退后一步,从整体角度观察:“整面墙都是。这得需要多大的声音能量才能形成这种规模的固化痕迹”
“也许不是‘形成’。”陈轩声音发颤,“而是‘吸收’?这个楼层在吸收声音?”
钢琴声突然停了。
不是渐渐消失,而是戛然而止,像被人按下了停止键。
走廊陷入死寂。
连墙壁的幽蓝冷光似乎都暗了几分。
然后,从那个房间传来了新的声音。
脚步声。
缓慢、从容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嗒、嗒、嗒,朝门口走来。
四人立刻贴墙站立,屏住呼吸。江述示意大家蹲下,尽量缩小目标。
脚步声停在门口。
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光亮的轮廓中。
那是一个男人,穿着白大褂,身材高瘦。因为背光,看不清脸,但能看出他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姿态放松。
他站在门口,似乎在倾听,或者在嗅探?
“有客人来了。”男人开口,声音温和、悦耳,标准的播音腔,“欢迎来到六楼。这里不对外开放,你们是怎么上来的?”
没人回答。
男人轻笑了声:“不说话?很谨慎。但在这里,沉默不是美德,而是浪费。”
他向前走了一步,踏入走廊的幽蓝冷光中。
现在能看清他的脸了。大约四十多岁,面容清癯,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嘴角带着礼貌的微笑,眼神温和——但那种温和是空洞的,像精心绘制在面具上的表情。
他胸前的名牌在冷光中反光:“院长,周文远”。
和微笑小学的校长同名?巧合?
“周院长?”谢知野突然开口,声音控制在刚好能听清的程度。
院长的眼睛转向他,笑意加深:“你认识我?”
“员工须知里提到过您。”谢知野说,“说您会在凌晨三点巡查。”
“啊,那是以前的规定。”院长点点头,“自从六楼特殊化之后,我就不再按时巡查了。这里不需要巡查,这里很安全,很安静。”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空间:“你们听,多么完美的寂静。没有杂音,没有干扰,只有纯粹的存在。”
江述确实感觉到这里的“寂静”和楼下不同。楼下的寂静是压抑的、死寂的,而这里的寂静是主动的。像有生命的东西,包裹着你,渗透着你,让你不由自主地放轻呼吸,放慢心跳。
“我们来调查医院的异常。”江述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专业,“系统指派的任务。”
“系统?”院长挑眉,“哦,你们是‘测评员’。我听说了这个项目,很有意思。所以你们是来测评我的医院的?”
“查明寂静的真相。”陆明补充道。
院长的表情变得若有所思:“真相真相往往很无聊。但既然你们来了,我可以展示一些东西。跟我来。”
他转身走回房间,没有回头看他们是否跟上,仿佛笃定他们一定会跟来。
四人交换眼神。陈轩用口型问:“去吗?”
谢知野已经迈步跟上。
江述无奈,也只能跟上。现在退路已断,只能前进。
他们走进那个房间。
房间很大,像一个私人书房和实验室的结合体。一面墙是书架,塞满了医学书籍和厚厚的笔记本;另一面墙是各种仪器,有些江述认识——声谱分析仪、脑电波监测仪、隔音箱;还有些看起来更古怪,像是自制设备。
房间中央放著一架三角钢琴,黑色烤漆,光可鉴人。钢琴盖开着,琴键上有微微的灰尘,看来刚才确实有人弹奏过。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深处的那个东西。
一个巨大的玻璃圆柱形容器,直径约两米,高三米,里面充满了透明的液体。容器连接着复杂的管道和电线,顶部有多个扬声器阵列环绕。液体中悬浮着
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性,闭着眼睛,穿着白色长裙,长发在液体中缓慢飘动。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表情安详,胸口有微弱的起伏——还在呼吸。
无数细小的管线从容器壁延伸出来,连接在她的头部、胸口、四肢。管子里流动着微光,像有某种能量在传输。
“这是我的杰作。”院长走到容器前,手掌贴在玻璃上,眼神痴迷,“绝对的寂静,绝对的心灵宁静。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噪音。”
他转向他们:“你们知道吗?人类一切痛苦的根源,都是‘声音’。”
“声音?”陈轩忍不住问。
“对。”院长走到一张白板前,拿起笔开始画图,“物理的声音,心理的声音,记忆的声音,欲望的声音所有这些都是干扰。它们让意识无法纯净,让心灵无法安宁。”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脑的简图:“我的研究证明,当人类处于绝对寂静的环境中,并且通过外部手段屏蔽所有内部‘声音’——包括记忆回响、潜意识低语、身体感觉反馈——意识会进入一种超然状态。一种接近‘完美’的状态。”
他指向容器里的女性:“她叫林悦,曾是我的病人,严重的幻听患者。她脑子里总有声音在说话,在指责,在嘲笑。药物治疗无效,心理治疗无效。于是她自愿参与我的实验。”
“现在,”院长的声音里带着自豪,“她达到了永恒宁静。不再有痛苦,不再有恐惧。她的大脑活动降到了最低水平,但生命体征完美。这是一种进化。”
江述感到一阵恶心。这不是治疗,这是谋杀——谋杀一个人的人格,把活生生的人变成植物人,还美其名曰“进化”。
“其他患者呢?”陆明问,“楼下的那些”
“不同程度的成功案例。”院长说,“有些能维持部分意识但保持安静,有些需要持续镇静,还有些失败了。”
“失败?”谢知野抓住关键词。
院长的笑容淡了些:“是的。有些患者无法适应绝对寂静,他们的意识在寂静中崩溃了。或者产生了变异。你们在楼下看到的那些东西,就是失败的产物。”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相册,翻开:“看,这是医院刚开始实施永静疗法时的照片。”
照片上,明亮的病房,微笑的患者,整洁的环境。看起来确实像宣传海报那样美好。
但越往后翻,照片越不对劲。患者的笑容变得僵硬,眼神空洞。然后是医院开始破败的照片,墙壁出现污渍,设备生锈。最后几张照片,是那些扭曲的护士和病人的抓拍,画面模糊,像偷拍的。
“寂静会吸引寂静。”院长合上相册,语气平静,“当这个地方的‘静’达到某个阈值,它开始具象化。产生了那些东西。它们渴望声音,因为声音是它们的反物质,是它们存在的基础。它们追逐声音,吞噬声音,然后让一切重归寂静。”
他看向容器里的林悦:“只有她,达到了完美平衡。她是寂静的源头,也是寂静的终点。她维持着这个空间的稳定,让那些东西不敢进入六楼。”
江述的大脑在快速集成信息。所以医院的“寂静真相”是:一个疯狂的院长实施极端寂静疗法,导致寂静具象化产生了怪物,而唯一的“成功案例”成了维持这一切的锚点。
“你的目的是什么?”江述直接问,“继续这个实验?还是”
“目的?”院长推了推眼镜,“最初是治疗。后来是研究。现在是守护。”
他走到钢琴前,手指轻轻拂过琴键:“我每天弹琴给她听。音乐是唯一被允许的声音,因为音乐是结构化的声音,是‘有序的噪音’。它能维持系统的微妙平衡。”
突然,容器里的林悦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是纯白色的,没有瞳孔。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整个房间的空气在震动。玻璃容器表面泛起涟漪,仪器上的指针疯狂跳动。
院长的脸色变了:“不安静,林悦,安静”
林悦的嘴张得更大了。还是没有声音,但江述感到耳膜在刺痛,像是承受着极高频率的超声波。
房间里的灯开始闪烁。
书架上的书开始自动滑落。
钢琴自己发出了一个音符——重重的低音,像巨人的心跳。
“她在反抗”院长冲到控制台前,快速操作,“镇静剂剂量加大,脑波抑制——”
“院长!”谢知野突然喊道,“她在说什么?”
院长头也不回:“她在重复同一句话,持续了三年。但我们听不到,因为她的声带被移除了。仪器只能捕捉到脑波信号,翻译过来是”
他顿了顿:“‘让我死’。”
空气震动得更剧烈了。整个房间在摇晃。那些连接在林悦身上的管线开始崩裂,液体从裂缝中渗出。
“不好,容器要破了!”陆明惊呼。
“你们出去!”院长吼道,“离开六楼!如果她完全苏醒,整个医院的寂静场会崩溃,那些东西会全部涌上来!”
“那你呢?”陈轩问。
“我留在这里。”院长的手在控制台上飞速移动,“这是我的责任,我的罪孽。”
江述犹豫了一秒,但理智告诉他必须走。容器里的液体已经渗出一大滩,林悦的眼睛死死盯着院长,纯白的瞳孔里是纯粹的恨意。
“走!”谢知野抓住江述的手臂,冲向门口。
四人冲出房间,回到黑暗走廊。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巨响,液体涌出的声音,还有院长压抑的惊呼。
走廊的幽蓝冷光开始频闪,明暗交替越来越快。
“电梯没了,怎么下去?!”陈轩慌张地问。
“找其他路。”谢知野说,沿着走廊朝另一端跑。
江述跟在后面,大脑在紧急状态下反而异常清晰。六楼是隐藏楼层,必然有隐蔽的出口。院长每天上下楼,不可能每次都靠那个被他们卡bug的电梯。
他一边跑一边观察两侧墙壁。那些声波图案在频闪的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扭曲蠕动。
突然,他在墙壁上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一个门框的轮廓。
不是真的门,而是墙壁纹理自然形成的轮廓,但太规整了——长方形,标准的门尺寸,还有类似门把手的凸起图案。
“这里!”江述喊道,手按在那个“门把手”图案上。
他本来只是试试,但就在他触碰的瞬间——
他的脚下突然一空。
不是陷阱,而是他恰好踩到了那块地板的一个极其微小的凹陷——可能是年久失修,可能是之前某人掉落的东西砸出来的,可能是任何原因。总之,在那千分之一秒的巧合中,江述的体重分布、踩踏角度、加上墙壁触碰的轻微压力,触发了一个他根本没有意识到的机制。
地板翻转了。
像老式陷阱门一样,整块地板向下打开。
江述连惊呼都来不及,就掉了下去。
“江述!”谢知野的反应极快,伸手去抓,但只擦到了江述的衣角。
陆明和陈轩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看到江述突然从地板上消失了,然后那块地板又迅速合拢,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切发生在两秒内。
谢知野立刻趴在地上,用力敲击那块地板——实心的,纹丝不动。
“机关这里有隐藏机关!”陆明也趴下来寻找缝隙,但地板严丝合缝,完全看不出刚才开过口子。
陈轩脸色惨白:“他他掉到哪里去了?”
谢知野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耳朵贴在地面上,似乎在倾听。几秒后,他睁开眼:“下面有声音。很多声音。”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时,走廊尽头传来了一声嘶吼。
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某种扭曲的、充满饥渴的嚎叫。
然后,更多的嚎叫声响起,从下方传来,从墙壁里传来,从天花板上传来。
整个六楼,不,是整个医院,都在苏醒。
“那些东西被惊动了。”陆明声音发抖,“是因为江述掉下去了?还是因为六楼的容器破了?”
“都是。”谢知野站起来,眼神冰冷,“现在我们必须做两件事:找到江述,然后完成这个该死的副本。”
他再次触碰那个门框图案,但这次没有任何反应。
“机关是一次性的?还是需要特定条件?”陈轩也在墙上摸索。
谢知野突然拿出他那面小圆镜,调整角度,让镜面反射墙壁上的幽蓝冷光。光线在声波图案上移动,当照到某个特定区域时——
图案变了。
那些扭曲的声波线条重新排列,形成了一个向下的箭头,箭头指向地板上的某个点。
正是江述掉落的位置旁边半米处。
谢知野走过去,用脚踩那个点。
地板再次翻转,但这次是向侧面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楼梯口。
螺旋楼梯,金属材质,向下延伸进黑暗。
“找到了。”谢知野说,但没有立刻下去,而是回头看向院长房间的方向。
那里已经没有钢琴声,没有院长的声音,只有液体流淌声和咀嚼声?
“走。”谢知野率先踏上楼梯。
江述在坠落。
时间感被拉长,黑暗包裹着他,失重感让胃部翻涌。他试图抓住什么,但四周空空如也。
大概三秒后,他摔在了一堆柔软的东西上。
不是地面,而是一堆布料?垫子?
他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大约三米见方,四壁是粗糙的水泥,头顶是他掉下来的洞口——但洞口在他摔下来后就自动关闭了,现在是一块完整的天花板。
唯一的光源来自墙上的一个小屏幕,屏幕上显示著楼层示意图:他现在在五楼和六楼之间的夹层,一个维修通道或设备间。
空气中有浓重的灰尘味和机油味。
江述检查身体——没有骨折,但左手腕扭伤了,一动就疼。他撕下一截衣袖简单固定,然后开始观察环境。
房间里堆满了旧医疗设备:一台报废的心电图机,几个氧气瓶,一堆脏污的白大褂和床单(他刚才就摔在这上面),还有一些工具箱。
没有明显的出口。
但有一扇门。
铁门,很厚,中央有一个转轮锁。门上有个小窗,玻璃是单向的——从里面能看到外面,外面看不到里面。
江述凑到窗前。
外面是一条走廊,和他之前在二楼见过的类似,但更破败。灯光昏暗,地面有积水。而此刻,走廊里正在发生什么。
一群“东西”在移动。
江述认出其中一些:歪头的护士,推著不锈钢推车;那个吃药的男人,现在他的脸完全肿胀成紫色,边走边从嘴里吐出黑色的药粉;还有之前见过的小女孩,赤着脚,抱着音乐盒,但音乐盒不响了,她只是面无表情地走着。
而在它们中间,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被它们包围着,拖着向前走。
是院长。
他的金丝眼镜碎了,一边镜片完全脱落。白大褂被撕破,脸上有抓痕。他还在挣扎,但那些“东西”的数量太多,至少有二十个,从四面八方抓着他,推着他,朝走廊深处走去。
院长的嘴在动,似乎在说什么,但江述听不见——这个房间的隔音效果极好,完全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他看到了江述。
不,不可能,这是单向玻璃。但院长的眼睛确实看向了这个小窗,眼神里有某种恳求?还是警告?
院长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
江述读唇语能力一般,但那三个字的口型很清晰:
“安 静 源”
然后院长就被拖走了,消失在走廊拐角。
那些“东西”没有全部离开。留下了三个——一个护士,一个弯腰驼背的老病人,还有一个江述没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像是人体的碎块胡乱拼凑起来的:两条腿来自不同的人,肤色和粗细都不同;躯干肿胀,皮肤透明,能看到里面蠕动的内脏;而头它有三个头,分别看向三个方向,每个头的嘴都咧开着,但没有眼睛,只有黑洞洞的眼窝。
这个怪物停在江述所在的铁门外,三个头同时转动,似乎在嗅探。
江述立刻后退,离开窗口,背贴墙壁。
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而是从铁门本身传来——那怪物在敲门?
不,是在刮擦。
指甲或者什么尖锐的东西刮擦金属门板的声音,缓慢、有节奏,像在试探。
刮擦声持续了十秒,停了。
然后,江述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说话声。
嘶哑的、重叠的说话声,直接从门板传导进来,像是声音振动了金属,再传进室内:
“里面”
“有声音”
“心跳”
“呼吸”
“打开”
“让我们进去”
江述屏住呼吸,连心跳都试图控制到最慢。他闭上眼睛,开始默背素数,强迫自己冷静。
门外,刮擦声又开始了,这次更用力,更急促。
铁门开始微微震动。
江述环顾房间,寻找武器。工具箱里有扳手、锤子,他抓起一把锤子,握在手里。但真的打起来,面对三个怪物,胜算几乎为零。
而且一旦打斗,必然会发出声音,引来更多。
他需要逃出去,但不是现在。
刮擦声突然停了。
说话声也停了。
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江述等了整整一分钟,才敢再次凑到窗前。
走廊空了。
怪物们走了。
但他不敢开门。可能是个陷阱,可能它们就躲在拐角处。
就在他思考下一步时,头顶传来了声音。
敲击声,从天花板传来。很轻,但有节奏:三短,三长,三短。
摩斯密码:sos。
是谢知野他们!
江述立刻抓起扳手,用扳手柄敲击天花板回应:三短三长三短。
江述对摩斯密码只懂基础求救信号,这串太长了。
(stag)
江述稍微松了口气。但他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房间没有明显的出口,谢知野他们要怎么进来?从六楼挖下来?
他再次检查房间。墙壁、地板、天花板等等,地板。
刚才他摔在那堆床单上,但床单下面是什么?
江述走过去,用力拉开那些脏污的布料。下面是一块金属盖板,像下水道井盖,中央有拉环。
他握住拉环,用力一拉——
盖板很重,但能打开。下面是一个垂直的管道,直径约八十厘米,内壁有生锈的爬梯,向下延伸进黑暗。
管道里有微弱的气流向上吹,带着地下室的潮湿霉味。
这是通往哪里的?地下室?停尸房?锅炉房?
但这是唯一的出路。
江述犹豫了。下去可能更危险,但留在这里,等谢知野他们从六楼下来可能也需要时间,而且可能再次惊动那些怪物。
他决定下去。
但在下去之前,他需要留个信息。工具箱里有粉笔,他在铁门内壁上用粉笔写下:“已从管道下行,江述”,并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
然后他背上一个工具包(里面有些可能用得上的工具),手握锤子,钻进了管道。
爬梯很旧,但还算牢固。他小心翼翼向下爬,尽量不发出声音。管道内壁有凝结的水珠,摸上去冰凉黏腻。
向下爬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他看到了一个出口——管道侧面有一个开口,外面有微光。
江述从开口钻出去,发现自己在一个狭窄的通道里。通道很矮,必须弯腰前进。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地面有积水,深及脚踝。
通道向前延伸,尽头有光线。
他弯著腰慢慢前进,水花声在狭窄空间里被放大。他尽量放轻脚步,但水的阻力让动作变得笨拙。
走了大约二十米,通道豁然开朗。
他来到了一个巨大的空间。
地下大厅。
这里像是医院的旧仓库或设备区,挑高至少五米,面积有半个足球场大。空间里堆满了各种废弃的医疗设备:病床、轮椅、手术台、无影灯、还有成堆的档案箱。
大厅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圆形结构,像某种反应堆或大型机器,但已经锈蚀损坏。机器周围散落着断裂的管线和零件。
而在大厅的各个角落,有东西在动。
不是那些怪物,而是人影?
很多人影,坐在轮椅上,躺在病床上,靠在墙边。他们穿着病号服,一动不动,像是雕塑。
但江述看到其中一个人的手指动了动。
他还看到,所有人的耳朵里都塞著东西,嘴巴被缝著。
和二楼那个医生一样。
“欢迎来到寂静的源头。”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直接在大厅里回荡。
声音温和、悦耳,和院长的声音很像,但更年轻,更虚无?
江述转身,寻找声音来源。
大厅中央的圆形机器上方,出现了一个光点。
光点逐渐扩大,形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影。
一个年轻女性的影像,穿着白色长裙,长发披肩,面容安详——正是六楼容器里的那个林悦。
但这是她的投影?还是她的意识?
“你是林悦?”江述问,声音在大厅里显得格外响亮。
“我是林悦,也不是林悦。”影像说,“我是寂静本身,是这个地方所有无声痛苦的集合体,是那个男人创造的‘完美作品’,也是他最大的失败。”
影像漂浮下来,停在江述面前三米处。她的眼睛是正常的棕色,有情感,有痛苦。
“周文远以为他创造了一个完美的寂静容器。”林悦说,“但他不知道,寂静会思考,寂静会感受,寂静会恨。”
她张开双臂,指向大厅里那些人影:“他们都是失败品。无法承受绝对寂静,意识崩溃,但身体还活着。他们的意识碎片飘散在这里,成了寂静的养料。”
“而楼下那些东西呢?”江述问。
“那些是寂静的具象化。”林悦说,“寂静渴望声音,就像真空渴望物质。它们追逐声音,吞噬声音,然后让一切重归寂静。这是一种本能,一种循环。”
她看向江述:“你们这些外来者,带来了声音,打破了平衡。现在整个系统都在苏醒,都在饥饿。”
“怎么停止这一切?”江述直接问。
林悦沉默了几秒:“摧毁我。摧毁六楼的容器,摧毁我的身体,这个寂静场就会崩溃。那些东西会消失,医院会恢复正常——或者说,会彻底毁灭,连废墟都不剩。”
“那院长呢?”
“他必须见证。”林悦的影像开始波动,表情变得痛苦,“他必须看着他的杰作崩溃,看着他的罪孽被清算。然后然后他可以选择,是死在这里,还是活着承受一切。”
大厅突然震动起来。
上方传来重物撞击的声音,还有钢琴声?
断断续续的钢琴声,从通风管道传来,那首肖邦的《夜曲》,但弹得支离破碎,像是有人在疯狂砸琴键。
“他们来了。”林悦说,“你的同伴,还有院长,还有那些东西。最终的对决要开始了。”
她的影像开始变淡:“去中央机器那里。那里有控制台,可以远程摧毁六楼的容器。密码是院长永远不会忘记的三个数字——他女儿的生日。”
“他女儿?”
“死了。”林悦的影像几乎透明,“因为他的忽视,因为他的沉迷研究。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说完,她完全消失了。
大厅的灯光开始闪烁。
远处,江述听到了声音——很多声音。
推车声,脚步声,嘶吼声,还有谢知野的呼喊?
“江述——!”
声音从管道出口方向传来。
江述握紧锤子,朝大厅中央的机器跑去。
而在他身后,那些坐在轮椅上、躺在病床上的人影,开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
转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