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像潮水般退去。
江述最先感受到的是气味——粉笔灰、旧木头、还有那种只有长期封闭空间才会有的微尘与潮湿混合的气味。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
走廊很旧。墨绿色的墙裙剥落了大片,露出下面灰暗的水泥。墙面上半部刷著淡黄色的漆,已经泛黄发黑,到处是水渍和划痕。天花板上吊著老式的日光灯管,几根已经熄灭,几根在频闪,发出令人烦躁的滋滋声。
地面是水泥地,没有铺任何东西,角落里积著灰。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门,门上的玻璃窗都用报纸从里面糊住了,看不清教室内的情形。每扇门上方挂著一个木牌,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一年级一班、一年级二班
这是一所学校。
一所废弃的小学。
终端屏幕自动亮起,显示出一行行文字:
【新手引导副本:微笑小学】
【主线任务:找到校长的秘密,并存活至天亮】
【当前时间:黄昏】
【天亮倒计时:6小时23分17秒】
【副本规则:】
【1教室内是安全区域,但每次进入同一教室不得超过30分钟】
【2不要回应走廊里孩子的笑声】
【3如果看到教师在微笑,请立即移开视线】
【4校长室的门只有在午夜12点才会打开】
【5保持安静,过大的声音会吸引不必要的注意】
【祝您游戏愉快】
江述快速扫过规则,将这些信息刻进脑子里。六条规则,前四条明确,第五条模糊,“不必要的注意”是个需要避开的危险因素。时间六小时多,目标明确:找秘密,活下去。
他转头看向谢知野。
谢知野就站在他旁边一米处,正仰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惨白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无聊。
“有趣。”谢知野说。
“什么?”
“光。”。这种规律性不太像自然损坏。”
江述也注意到了。频闪的灯管他见过很多,但如此精确的频率确实反常。他拿出终端,打开备忘录功能,记下了第一条观察:“照明系统异常规律”。
“先确定环境边界。”江述说,“走廊有多长,出口在哪里,有没有地图。”
两人一前一后开始探索。走廊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灯管的滋滋声。江述特意放轻脚步,谢知野却走得很随意,鞋底摩擦地面发出沙沙声。
“规则说‘保持安静’。”江述提醒。
“嗯。”谢知野应了一声,但脚步没停,“但没说多安静才算安静。正常走路的声音算不算‘过大’?这个阈值需要测试。”
典型的谢知野式逻辑——不直接遵守规则,而是先试探规则的边界。
江述没反对。他也需要数据。
走廊大约五十米长,两侧各有六间教室,总共十二间。走廊两端各有一扇门:一端是双开的木门,上面挂著“出口”的牌子,但门把手锈死了,江述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另一端是楼梯,通往楼上和楼下。
楼梯口挂著一个牌子:“教师办公室在二楼,校长室在三楼。”
“分楼层探索效率更高,但单独行动风险未知。”江述分析,“建议先一起探查一楼全貌,创建基础情报。”
谢知野点头:“同意。不过——”
他走到最近的一间教室门前,透过报纸的缝隙往里看。报纸贴得很严实,几乎看不到里面。谢知野伸手,用指甲在报纸边缘轻轻一挑。
“你干什么?”江述压低声音。
“测试规则。”谢知野说,“规则只说‘教室内是安全区域’,没说不能进去。也没说不能撕报纸。”
他把报纸撕开了一个小角。
透过那个三角形的缝隙,江述看到教室里面。昏暗的光线下,排列整齐的木质桌椅,黑板上有没擦干净的字迹,讲台上放著一盒粉笔。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除了——
除了黑板上方挂著的那个钟。
钟的指针停在4点44分。
“有意思的时间。”谢知野说。
江述盯着那个钟。4:44,三个四,在不少文化里是不吉利的数字。而且这个时间他回想起终端上的倒计时,他们进入副本时是黄昏,假设下午6点左右,到天亮6小时,那么现在大概是晚上7点多。但教室里的钟显示4:44,而且停摆了。
是随意停的,还是有特殊含义?
谢知野已经推开了教室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江述立刻看向四周,警惕可能被声音吸引来的“不必要的注意”。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进来吧。”谢知野已经走进了教室。
江述跟进去,反手轻轻关上门。教室里比走廊更暗,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些许天光——窗外是永恒的黄昏,橘红色的光晕染著天空,没有云,没有太阳,只有均匀的、静止的暮色。
谢知野走到讲台前,拿起一支粉笔。白色的粉笔,很普通。他在黑板上随手画了一个圆圈。
然后他顿了顿,又在圆圈下面画了一条直线。
一个简单的笑脸。
“规则第三条,”谢知野说,“如果看到教师在微笑,请立即移开视线。关键词是‘教师’,不是‘任何微笑的东西’。所以画笑脸应该没问题。”
“但小心为上。”江述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看外面。窗外是一个操场,水泥地面,边缘长满杂草,两个锈蚀的篮球架孤零零地立著。操场再远处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看不清边界。
这个空间是封闭的。
“安全区域时限30分钟。”江述看了看终端上的计时器,“我们进来1分17秒。抓紧时间搜索。”
两人分头行动。江述检查课桌,谢知野翻找讲台抽屉。
课桌里大多空空如也,偶尔能找到几本破旧的练习册。江述翻开一本数学练习册,纸张已经脆黄,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全是简单的加减法。但在最后一页,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幅画。
用红色蜡笔画的小人,手拉着手,站在一座房子前。所有小人都咧著嘴笑,嘴角几乎裂到耳根。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今天我们都很开心,因为校长说,好孩子要永远微笑。”
江述拍下照片,存入终端。
“看看这个。”谢知野从讲台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集体照。几十个孩子排成三排,前面坐着几位老师。孩子们的表情都很僵硬,但老师们——所有老师,无一例外——都咧开嘴笑着。不是自然的微笑,而是那种嘴角被强行拉扯上去的、露出全部牙齿的笑,眼睛却毫无笑意。
照片底部有一行烫金小字:“阳光小学1987届毕业留念”。
但照片上所有教师的嘴角,都被人用红笔涂过,让那笑容更加鲜艳刺眼。
“阳光小学,不是微笑小学。”江述说,“改名了?还是我们所在的这个学校,本来就叫阳光小学?”
“或者‘微笑’是个形容词。”谢知野把相框放回去,“形容这里的某种特质。”
就在这时,教室门忽然发出了声音。
不是被推开的声音,而是轻轻的、有节奏的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很轻,像个孩子在敲门。
江述和谢知野同时看向门。门上的玻璃窗糊著报纸,看不到外面。但透过报纸的缝隙,隐约能看见一个矮小的影子站在门外。
终端震动,弹出一条新消息:
【事件触发:走廊里的访客】
【建议:不要开门,不要回应,保持安静直至对方离开】
【注意:您已在教室内停留8分42秒】
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是五下:咚、咚、咚、咚、咚。
更加急促。
江述屏住呼吸。谢知野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别动。两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门外的影子也没有动。它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等著。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江述看向终端上的计时:9分15秒。他们还有20分45秒的安全时间,但如果门外的东西一直不走
忽然,影子动了。
它弯下腰,似乎把脸贴在了门缝上。然后,一个声音传了进来——细细的、稚嫩的童声:
“老师开开门呀”
“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陪我玩好不好”
声音甜得发腻,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欢快。
江述感到后背发凉。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种极端异常带来的本能警觉。他看向谢知野,谢知野却走到了门边。
“你干什么?”江述用口型问。
谢知野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面小镜子,调整角度,让镜面对着门缝下方。
镜子里映出门外的景象:一双小小的、穿着红色塑料凉鞋的脚。脚踝很细,皮肤苍白。
还有地上的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正从门缝慢慢渗进来。
谢知野把镜子收回来,对江述做了个“血”的口型。
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老师为什么不理我呀是我不可爱吗”
“我也想像其他孩子一样笑呢”
“可是我的嘴巴好疼啊”
话音落下,敲门声变成了抓挠声。指甲刮擦木门的声音,吱嘎吱嘎,让人牙酸。
终端再次震动:
【警告:教室安全状态受到威胁】
【持续噪音可能削弱安全区域效果】
安全系数在下降。
江述大脑飞速运转。规则说“教室内是安全区域”,但没说安全是绝对的。现在的情况显然是某种触发事件,门外的东西在试图突破安全规则。
“不能一直等。”江述压低声音,“安全系数降到一定程度,可能会失效。”
“或者我们可以主动打破僵局。”谢知野说。
“怎么打破?”
谢知野走到窗边,推了推窗户。窗户是锁死的,但玻璃很旧。他拿起讲台上的铁质粉笔盒,掂了掂重量。
“你要砸窗?”江述皱眉,“规则第五条,过大的声音会吸引不必要的注意。”
“但规则没说不让砸窗。”谢知野说,“而且现在已经有‘注意’在这里了,再多一点可能区别不大。”
典型的冒险策略。江述不赞同,但他必须承认,被动等待风险同样很高。
抓挠声越来越响,门板在微微震动。
“老师开门呀”声音开始变得尖锐,“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尖叫。
就在这一瞬间,谢知野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砸窗,而是做了一件江述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刚才画的那个笑脸下面,写了一个字:
“哭”
一个简单的汉字,工工整整。
写完后,他退后一步。
什么都没有发生。
门外的抓挠声还在继续。
谢知野歪了歪头,似乎对这个结果有点失望。但他很快又写了一个字:
“疼”
依然没反应。
“试试‘血’。”江述说。
谢知野看了他一眼,然后写下了“血”。
就在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
黑板上的那个笑脸,忽然扭曲了。
不是物理上的扭曲,而是像水面倒影被搅乱一样,线条开始波动、扩散。笑脸的嘴角开始向下弯曲,眼睛的位置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黑板往下流。
同时,门外的抓挠声停了。
那个童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然后变成了呜咽:“疼好疼”
脚步声响起,由近及远,快速跑开了。
门缝下渗入的血迹也开始倒流,像倒放镜头一样缩了回去。
终端震动:
【事件结束:访客已离开】
【您发现了副本机制:情绪共鸣】
【当您正确表达与场景共鸣的情绪时,可能影响副本内的异常存在】
【该机制为隐藏规则,不计入基础规则列表】
江述盯着最后几行字。
隐藏规则。所以这个游戏不止明面上的五条规则,还有需要自己探索的机制。情绪共鸣用文字表达情绪,可以影响异常存在?
“有意思。”谢知野看着黑板上那个正在慢慢变淡的“血”字,“这游戏有点rpg元素,隐藏机制,可交互环境。”
他转身看向江述:“你刚才怎么想到‘血’的?”
“门缝在渗血,它说自己嘴巴疼。”江述说,“关联性最强。而且‘血’这个字本身就有强烈的情绪意象。”
理性分析,一如既往。
谢知野笑了:“不错嘛。看来组队是对的。”
江述没接话。他看向终端,他们在教室里已经待了14分03秒。时间还够,但刚才的事件提醒他,安全区域也不是绝对安全。
“继续搜索,然后换教室。”江述说,“规则一,同一教室不能超过30分钟。我们得在时限前离开。”
两人加快速度。接下来的搜索没有更多发现,除了在讲台抽屉最深处找到半盒火柴——这可能是有用的道具,江述收了起来。
在第19分钟时,他们离开了教室。
走廊恢复了寂静。灯管还在频闪,滋滋声依旧。刚才那个“访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门缝下的血迹都消失了。
“接下来去哪?”谢知野问。
“楼梯。”江述说,“先去二楼,找教师办公室。既然要查校长的秘密,教师可能是突破口。”
他们走向楼梯口。楼梯是水泥台阶,扶手上积著厚厚的灰。江述踏上第一级台阶时,终端震动了:
【您已离开一楼区域】
【新区域:二楼(教师办公区)】
【注意:二楼规则与一楼不同,请谨慎探索】
规则不同。
江述停下脚步,看向谢知野。谢知野也看到了提示,但他耸耸肩,继续往上走。
“来都来了。”
二楼走廊的布局和一楼相似,但墙面的颜色是浅蓝色,也已经斑驳。两侧不是教室,而是挂著“语文组”、“数学组”、“教师休息室”等牌子。走廊尽头有一扇更大的门,上面写着“校长室”,但门把手处缠着粗大的铁链和一把锁。
锁上挂著一个牌子:“午夜12点后开放”。
时间还没到。
“先从最近的开始。”江述走向“语文组”办公室。
门没锁。推开后,里面是典型的教师办公室:几张旧办公桌,铁皮文件柜,墙上贴著教学计划和课程表。窗户同样对着永恒的黄昏。
江述径直走向文件柜。柜门锁著,但锁很旧。谢知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回形针——江述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的——掰直了,伸进锁孔捣鼓了几下。
咔嗒。
锁开了。
“留学时闲着无聊学的。”谢知野解释了一句,拉开柜门。
文件柜里塞满了教案、试卷和学生档案。江述快速翻阅,寻找任何与“校长”或“秘密”相关的信息。大部分都是常规的教学材料,直到他翻到最底层的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标签上写着:“1987年事件报告(内部)”。
翻开。
里面只有一页纸。
纸上是手写的文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他们停不下来。一直在笑。医生说面部肌肉痉挛,但我知道不是。是那个仪式。校长说那是为了让孩子们永远快乐,但不对劲。上周李老师试图离开,第二天他的嘴角裂到了耳根,但他还在笑,还在上课。”
“我今晚必须走。把这份报告藏在这里,如果有人看到,请记住:不要相信微笑的人。尤其是校长。他的笑容是——”
文字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行的结尾处,纸张被撕破了,后面的内容缺失。
但在纸张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用红笔写的:
“镜子能看见真实。”
江述立刻看向谢知野手中的那面小镜子。
谢知野也看到了那句话,他举起镜子,照向办公室的各个角落。镜子里的景象和肉眼所见基本一致,除了——
除了墙上的那面时钟。
办公室里也挂著一个钟,和教室里的一样,指针停在4:44。但在镜子里,那个钟的指针在动。
缓慢地,逆时针转动。
从4:44,转到4:43,4:42
“镜子里的时间是倒流的。”谢知野说。
江述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影像。确实,所有东西都和现实一样,只有那个钟在逆向行走。而且随着指针转动,镜子里办公室的景象也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墙上的污渍在变淡,桌上的灰尘在减少,像是时光在倒流回这个房间更“新”的时候。
“镜子能看见真实”江述喃喃道,“意思是,镜子里的世界才是这个学校原本的样子?或者说是某个过去的时间点?”
“或者镜子能显示异常。”谢知野把镜子转向江述。
镜子里,江述的倒影很正常。但当他移动镜子,照向门口时——
镜子里,门外的走廊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成年人,穿着老式的西装,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走廊中央。
而现实中,江述回头看门口,那里什么都没有。
“镜中世界有东西。”谢知野轻声说。
江述屏住呼吸,看着镜中的那个背影。背影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雾。但能看出那是个男人,头发花白,站姿僵硬。
忽然,那个背影动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开始转身。
一点一点,肩膀,侧脸
江述感到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别看。”谢知野突然说,移开了镜子。
但已经晚了。
在镜子被移开前的最后一瞬,江述看到了——
那个男人的嘴角,咧开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他在笑。
和照片上的教师们一模一样的笑。
现实中,办公室的门突然发出了声音。
不是敲门,不是抓挠。
而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咔嚓。
门把手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