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过去。
岐荒湾刚经历了一场春末细雨的滋润。
几株嫩芽悄然破土,那是向楚生前几日在灵田边缘处种下的几味辅助灵药,尚在蕴养阶段。
草庐旁拴着的那只中阶修为的五彩鸡正被小貂威胁驯服。
五彩鸡修为虽比小貂高,但寄人篱下,只得缩着脑袋,不敢乱动,咕咕声都小了不少。
“星璇九转,窍穴为晨!周天循环处,锋芒隐丹田!”
屋内向楚生盘坐蒲团,默默参悟《青金轮衍化经》修行。
随着功法运转,周遭精纯的天地灵气,丝丝缕缕汇聚而来,比之以往更为顺畅温和。
半柱香过去,他体内的青金元力充盈饱满。
“此地灵脉经浑天镇元阵梳理,再辅以新种下的虬龙血源树幼苗隐隐散发的生机,灵气纯净远超从前,修行起来事半功倍。”
此时,他指尖正捻着一枚青元丹,青碧丹丸,丹纹隐现,药香清冽。
此丹乃是家族月俸下发的一品中阶灵丹回青丹合成,丹药内的木灵气更加精纯,这才让他在短短几月内接连突破。
“这枚丹药下去,练气九层便成了!”
然,当他准备服下丹药时,面前忽得飞来一道藏金色传讯符。
接着一道威严的声音从符录上载来。
“楚生贤侄,老夫向成海,符堂执事长老,有要事相商,烦请开门一见。”
向楚生闻言,眉峰轻微一蹙,指尖的丹药无声收回丹瓶当中。
“符堂长老向成海?他竟亲自上门了?”
他与此人素无交集,仅在家族年祭时远远见过几面,是个面容古板,醉心符道的老者。
在家族符堂掌管族产符录的绘制与分配,地位不低。
前日,向成海便送信来邀请他前往符堂帮家族绘制符录。
只是他如今修炼时间紧迫,如何分出心去符堂做事?
遂直接回信拒绝了。
没想到长老向成海竟亲自寻到这岐荒湾的偏僻草庐,找上门了。
“单单是为了邀我入符堂?”
向楚生心头疑虑微生,不过面容看着还是无波无澜。
他快速起身,拂了拂素青布袍上的尘土朝着草庐外走去。
他目光通过灵田外头薄雾,见着一身着藏青色符纹法袍的老者站在他设立的阵法禁制外头。
来人身形清瘦,面容严肃,法令纹深刻,一双眼眸泛黄却精光内蕴,带着几分审视和一丝急切。
老者袖口沾着几点墨渍,显然是刚从符案前匆匆而来,周身还萦绕着淡淡的灵墨气息。
“向成海能找来此地,家族长老们应当知晓我租下了这小半亩三品田。”
“不过尚未有任何异议传来,想来长老们都认为这处灵田已成废田。
这刚种下的虬龙血源树决不能被人知晓!”
如此想着,他轻微加强了灵田范围阵法的威力,这才走出灵田,拱手躬身,礼数周全地朝着向成海说道:
“成海长老亲临寒舍,晚辈有失远迎,请长老恕罪。”
向成海微微颔首,目光锐利,飞快地扫过草庐。
敞开着木门的草庐简朴得近乎寒酸,唯有一方案几、一个蒲团,书案上整齐摆放着成沓的空白符纸。
他的视线在那些品质寻常的材料上略作停留,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不再多看,开门见山说道:
“不必拘礼。”
“老夫此来,非为闲叙。近日族中偶有流言,言及贤侄于符道一途颇有天分,尤其一手清风符,气韵流畅,引动风灵之效远超同侪。
符堂正需此等精擅基础符录的能手,为家族量产清风符。
此符虽基础,却是族产招牌,不容轻忽。贤侄可愿担此重任?”
向楚生垂手立在一旁,闻言心中瞬间清楚了长老前来的目的。
“果然是为了符录。”
这清风符乃是他前段时间跟家族同龄小辈交流时,故意交易散播出去的。
毕竟真到了内核弟子选拔,家族长老们会根据弟子诸多方面的能力作出最后评判。
他已无剑修身份加持,又无三哥身后的筑基爷爷帮衬,这一品中阶符师身份或许能为他增添几番助益。
他思虑一二,旋即语气谦逊,微微欠身道:“长老谬赞,实不敢当。晚辈确于符录小有涉猎,然修为浅薄,仅练气八层,绘制符录耗神费力。
量产清风符事关族产声誉,责任重大,晚辈唯恐力有不逮,眈误族中大事,实不敢应承。”
“你倒是谦逊!”
向成海好似早料到他会推辞,嘴角竟勾起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
只见他慢条斯理地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物。
那并非玉简,而是一卷暗青色异兽皮鞣制而成的古旧卷轴,边缘磨损,显然年份不低。
“修为不足,非是阻碍。符道一途,悟性、传承更为紧要。”
向成海的声音带着几分蛊惑,将那暗青色的卷轴往前递到向楚生面前,语气有些傲然说道:
“此乃《玄真符典》,乃老夫早年游历所得,其上所载符道精要,远非族中基础传承可比。
老夫观你心性沉稳,是个可造之材。若你应下此事,老夫可破例,允你参悟此典前三卷!
贤侄当知,天下符师,罕有能抵此等诱惑者。”
他说完,便眸光灼灼放光地盯着向楚生,仿佛已预见眼前这年轻人眼中迸发出狂喜与激动,纳头便拜的场景。
这《玄真符典》可是他压箱底的宝贝,若非家族此时符师稀缺,新矿开采,急需一批稳定优质的清风符压底预防敌袭,他绝不会轻易示人。
向楚生轻微挑眉,眼神多了几分新奇。
“天下符师难挡此诱?”
他倒是想要观上一二。
从面上看,这《玄真符典》气息古拙,但仅凭其散逸出的符韵便知,远不及《混元符经》之万一。
“长老厚爱,晚辈徨恐。”
向楚生再次躬身,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跃跃欲试。
“不知晚辈可否先略观一二?”
向成海眼中精光一闪,以为他意动,矜持地抬了抬下巴:“自然。符道玄奥,总要亲眼所见,方知其重。”
向楚生接过卷轴,小心翼翼地展开寸许。
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工整却略显呆板的符录图谱,其阐述符理,循规蹈矩,却有独到之处。
然比起融合了两方符典精髓的《混元符经》却差了些许。
“此典或可称精妙,但绝称不上玄真!”
他心头判定,不动声色地将卷轴重新卷好,恭躬敬敬地递还给向成海。
“如何?”向成海捋了捋短须,眉宇间带着掌控全局的自信微笑。
向楚生抬起头,目光变得清澈诚然,直视着长老带着期许的双眼,缓缓开口道:
“成海长老,此典确属难得,符录精妙,令人叹服。”
向成海闻言,嘴角的笑意,又张扬自得了几分。
然向楚生下半句话让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只是晚辈资质驽钝,于此道之上,领悟粗浅,所绘清风符,不过偶得一丝顺畅气韵,实不敢称‘精擅’。
量产族产符录,关乎家族声名与利益,晚辈修为见识皆不足,实难担此重任,恐有负长老厚望。还请长老另择贤能。”
说完,他深深一揖。
向成海听着,那捋着胡须的手也顿在了半空,眼神中的自得瞬间被错愕掩盖。
“你!”他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冷意。
“可知此《玄真符典》价值几何?可知老夫许你参悟,是多少符堂弟子梦寐以求而不得的机缘?
你竟一拒再拒?”
“长老息怒。”
向楚生迎着那迫人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闪躲,随口解释道:
“晚辈并非不识抬举,更非轻视符堂与长老。只是道不同尔。
晚辈所求,不过一方清净,符道于我,是护道之技,而非晋身之阶。长老美意,晚辈心领。
此典玄奥,更非晚辈粗浅见识所能参透,留在晚辈手中,实是明珠蒙尘,暴殄天物。”
向成海听着,胸膛起伏了一下,脸上的愠怒越发明显。
他盯着向楚生看了许久,那目光仿佛要剖开这年轻人的皮囊,看看里面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然几番思量下,向成海并未有别的举动,仅猛地一拂袖,将那卷暗青色的《玄真符典》收回。
“好!”
“既是如此,老夫也不做强人所难之事。”
说完,他已霍然起身,头也不回地遁身化作一道暗青色残影离去。
向楚生见状轻轻吁出一口浊气。
“也不知成海长老怎么就看上我了。不过是练气八层的一品中阶符师罢了。”
若是被长老知晓他的符术已达到高阶,怕是此次不会轻易放弃他了。
家族一品高阶符师不少,但以他刚及冠的年岁便达到的,家族还没出现。
“这添加符堂任劳任命,倒不如独自修行自在。”
而且他如今已是灵兽堂一分子,再添加符堂就有些不合适了。
吱!
雪白的小貂轻叫询问一声,轻盈地跃上他的肩头,用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脖颈。
金瞳中的警剔褪去,只剩下温顺。
“无事。长老只是有些气馁。”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小貂光滑如缎的背脊说道。
向成海以此符典自豪多年,忽然有小辈看不上,以为他不求上进,自然觉得他恨铁不成钢。
有些烂泥扶不上墙的愤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