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星”云舟破云逐日,在万丈高空拉出一道璀灿的星痕。
舟尾甲板之下,特等的静室之内,沉重盘膝坐于蒲团之上。
外界的风啸声被厚重的云舟禁制隔绝,只馀下极轻微的灵力嗡鸣。
沉重并未急着入定,他先是反手拍出一张二阶上品的“示警符”贴于门楣,随后指尖连点,数枚阵旗悄无声息地没入静室四角。
“迷踪敛息,画地为牢——封!”
随着一声低喝,一层淡淡的灰色光幕将这狭小的空间彻底笼罩。
做完这三重保险,确认即便是金丹修士的神识扫过也需停顿片刻后,沉重这才轻吐一口浊气,伸手按向眉心。
神魂一颤,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已是那熟悉的青帝长生谷。
不同于外界的肃杀与颠簸,谷内灵气氤氲,岁月静好。
那刚种下不久的“万年青木心”正散发着肉眼可见的碧绿光晕,与不远处的深蓝灵湖交相辉映,将整片空间映照得宛若仙境。
然而,沉重此刻却无心欣赏美景。
他袖袍一挥,一具无头尸体“砰”地一声砸落在灵田最为肥沃的内核局域——黑土之上。
正是那枯木老人。
这位生前让无数散修闻风丧胆的邪修,此刻只是一堆散发着焦臭味的烂肉。
“修仙界弱肉强食,你欲夺我肉身为炉鼎,如今身死道消,化作我这灵田的春泥,也算是全了你的‘枯荣’大道。”
沉重神色漠然,没有半分对于死者的敬畏,有的只是农夫对待肥料的审视。
他心念一动,脚下的黑土仿佛活物一般缓缓蠕动起来,如同无数张细密的嘴,悄无声息地包裹住枯木老人的残躯。
“滋滋……”
一阵令人牙酸的消融声响起。
在黑土霸道的分解能力下,枯木老人那炼气大圆满、且经过无数灵药毒物淬炼的肉身,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塌陷。
一丝丝灰黑色的死气被黑土剥离、净化,随后转化为最精纯、最原始的草木精气,反哺给这方天地。
处理完尸体,沉重这才将目光投向了手中的储物袋。
这只灰扑扑的袋子看似不起眼,却用某种二阶妖兽的皮囊制成,袋口绣着诡异的枯藤纹路。
“破。”
沉重指尖凝聚出一抹庚金锐气,对着袋口禁制轻轻一点。
随着原主人身死,这残留的神识烙印脆弱得如同薄纸,瞬间崩碎。
“哗啦——”
沉重倒提储物袋,一堆琳琅满目的物品倾泻而出,在地面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即使是以沉重如今的眼界,呼吸也不由得微微一滞。
“这老鬼,当真是富得流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近两万块下品灵石,以及三百多块灵气盎然的中品灵石。
甚至在灵石堆的最上方,还有三块散发着纯净无瑕光芒的晶石——极品灵石!
仅此一项,便抵得上普通筑基修士的大半身家。
沉重并未在灵石上过多流连,他伸手摄来几块黑黝黝的木头。
“二阶中品,阴魂木。”
沉重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此物乃是炼制傀儡内核与滋养神魂阵法的极品材料,市面上有价无市。”
除此之外,还有各类毒丹、邪门法器若干,以及几本在此界颇为罕见的木系邪法孤本。
沉重将这些东西分门别类收好,最终,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一只被层层符录封印的玉盒上。
挑开符录,打开盒盖。
一股虽然微弱、却极为坚韧的生机扑面而来。
盒中躺着的,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法宝,而是一截长满根须、通体呈现出枯黄色的老树根。
“万年青木心的伴生根须……”
沉重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实的笑意,眼神比之前看到极品灵石时还要炽热。
在秘境中,他为了筑基,不得不直接炼化了青木心的本体。
那是“一锤子买卖”,用完即无。
但作为一个骨子里刻着“种田”基因的人,沉重深知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性。
这截伴生根须虽然蕴含的能量远不如本体,但它有“根”,便有“生”。
只要种在长生谷这片神奇的土地上,假以时日,它便能长出第二株、第三株万年灵木!
“去吧。”
沉重起身,走到那刚刚吞噬了枯木老人尸体的黑土之上。
此刻,尸体已彻底消失,原本漆黑的土壤表面,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暗金色油光,那是高阶修士血肉精华凝聚的体现。
沉重小心翼翼地刨开一个小坑,将那截伴生根须埋入其中,又引来一泓灵湖之水浇灌。
“枯荣流转,万物生发——长!”
随着一声低喝,黑土之下积蓄已久的磅礴精气,瞬间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涌入那截枯黄的根须之中。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充满生命力的脆响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
那一截原本枯黄的根须瞬间返青,紧接着,一株翠绿如玉的幼苗破土而出。
它并未像普通植物那样舒展枝叶,而是通体晶莹,叶片上流转着天然的道纹,贪婪地吞吐着周围的灵气。
“嗡!”
就在幼苗抽条的瞬间,一股回馈之力,顺着沉重与长生谷的本命联系,倒灌入他的体内。
这股力量并非灵力,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生气”。
它如同一股暖流,瞬间流遍沉重的四肢百骸。
之前在广场上被金丹长老威压震出的骨骼细纹、经脉暗伤,在这股生气的滋润下,竟以惊人的速度愈合、强化。
沉重舒服得忍不住想要呻吟出声,但他紧守灵台清明,立刻运转《五行锻体拳》。
“金肺、木肝、水肾、火心、土脾……五气朝元,铸我金身!”
只见他的皮肤下,五色光华流转不定。
原本因为强行容纳五行灵物而略显驳杂的肉身,此刻正在经历一场脱胎换骨的洗礼。
他的骨骼变得愈发致密,呈现出一种近乎玉质的半透明状。
血液奔流之声如江河在渊,沉闷有力。
五脏六腑更是如同五座小型烘炉,源源不断地提炼着精气。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缓缓睁开双眼。
一道实质般的精芒在昏暗的空间内一闪而逝,那是神识与肉身高度统一的体现。
“呼……”
他轻轻握拳,掌心空气瞬间被捏爆,发出一声闷响。
“伤势尽复,且肉身强度比之前提升了足足两成。”
沉重低声自语,眼中闪铄着自信的光芒,“若此刻再面对祝焱那等货色,不动用术法,仅凭肉身一拳,我便能打爆他的护体灵光。”
正当沉重体悟自身变化时,不远处的灵湖突然翻起滔天巨浪。
“吼——”
五道低沉苍凉的嘶吼声,通过水面传来。
沉重定睛看去,只见以玄一为首的五条紫极玄水蟒,正破水而出,盘踞在湖心那块巨大的黑曜石上。
它们吞噬了大量二阶妖兽血肉,又经过太一魂水的洗礼,此刻体型虽然没有变得更加庞大,反而缩小了一圈,只有两丈长短。
但这并非退化。
它们的鳞片已完全褪去了原本的杂色,变成了深邃尊贵的暗紫色,每一片鳞片上都铭刻着天然的水系云纹。
头顶那对原本稚嫩的肉角,此刻已长成了峥嵘的鹿角状,腹下的利爪更是寒光闪铄,抓在坚硬的黑曜石上如切豆腐。
这已不再是蟒。
而是蛟!
五条毒蛟!
它们高昂着头颅,对着沉重躬敬地垂首,竖瞳中满是臣服与依恋。
沉重身形一晃,飘落在玄一那宽阔的头颅之上,伸手抚摸着那冰凉坚硬的鳞角。
“不错,没白费我喂了那么多好东西。”
沉重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澎湃妖力,心中底气更甚。
这五条毒蛟若是联手结阵,足以困杀一名筑基初期的修士。
若是再加之他本人那五行法术与强悍肉身……
“筑基之下,我已无敌;筑基中期,亦可一战。”
沉重收回手,目光扫过这片生机勃勃的山谷。
谁能想到,这满谷的灵韵与生机,皆是创建在一具具枯骨与尸骸之上?
枯木老人的尸体变成了肥料,滋养了青木心。
烈焰狮的血肉变成了饲料,喂养了毒蛟。
“大道无情,长生之路本就是由白骨铺就。”
沉重负手而立,眼中的温润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世情的淡漠与坚硬,“既然踏上了这条路,那便只有吃人,或者被吃。”
就在这时,外界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姚星河那懒洋洋却穿透力极强的声音,通过层层禁制,清淅地钻入沉重的耳中。
“小家伙们,醒醒神,到家了。”
沉重神色一凛。
“这么快便到了么……”
他没有丝毫迟疑,神念一动,身形瞬间消失在长生谷内。
静室之中,沉重缓缓睁开眼,撤去周围的阵旗与符录。
随着他起身的动作,体内那股如太古凶兽般恐怖的气血波动,连同丹田内五行循环的浩瀚灵力,被《万象诀》那神妙的敛息法门瞬间压制到了极点。
此时的他,看来依旧是那个面色微白、气息虽然凝实却并不张扬的炼气十层弟子。
青衫落拓,人畜无害。
唯有袖口深处,隐约可见几道暗紫色的流光在游走不定,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太玄门……”
沉重推开静室大门,迎面而来的高空罡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此时云舟已开始缓缓下降,下方那绵延万里的太玄山脉,宛如一条巨龙匍匐在大地之上,七座主峰高耸入云,气象万千。
然而,就在云舟穿过护山大阵的那一瞬间。
沉重眉头微皱,一股毫不掩饰、阴冷如毒蛇般的神念,陡然从最为雄奇的天枢峰方向射来,肆无忌惮地锁定在他的身上。
那股恶意之浓烈,甚至让沉重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剑,正悬在他的颈侧。
叶孤云背后的老怪物?
沉重站在船舷边,并未回避那道目光。
他微微侧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这就急不可耐了吗?”
他轻弹衣袖,象是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抬脚随着姚星河踏上了归宗的白玉阶梯。
“且等着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