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青玉岛,海雾尚未散尽,带着微咸的湿气缭绕在青木坊的飞檐翘角之间。
讲堂内,一炉“清心醒神香”正袅袅升起,烟气笔直向上,正如讲台后那位端坐的老者一般,一丝不苟,方正刻板。
严正长老身着太玄门制式的玄色道袍,须发灰白。
他面前并未摆放任何书卷,讲课全凭腹中经纶,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窗棂微微发颤。
“何为筑基?世俗散修只知积蓄法力,以为气海充盈便可冲关,简直是荒谬绝伦!”
严正目光扫过下方,手中的戒尺在桌案上轻轻一敲,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炼气,那是借天地之气养己身;而筑基,则是以己身法力为泥,以天地规则为火,在丹田内烧制出一个容器,此即为——仙基!”
沉重端坐在左侧的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双目炯炯有神,手中握着一支毫笔,飞快地在书本上记录着。
他听得极认真,时不时微微颔首,眼底闪过若有所思的光芒。
严正的话,虽然有些老生常谈,但其中的某些细节,却正好印证了沉重在修炼《万象诀》时的感悟。
“仙基一成,大道即定。”
严正沉声道,“你是火属功法,筑就的便是火行道基;你是水属,便是水行道基。这就好比烧瓷器,你是做成了茶杯还是花瓶,出窑的那一刻就定型了。”
“日后你若想强行转修他法,比如火修转水,那便是冷水泼热瓷,唯一的下场就是——崩!”
“所以,修仙界从未有过所谓的多属性同修大成者,因为没人能在一个丹田里,同时烧制出水火不容的两个道基。”
沉重笔尖微微一顿,心头却是猛地一跳。
常理的确如此,但我有长生谷作为“混沌内核”,是否意味着……我能烧制出一个包容万象的“混沌道基”?
严正并未察觉沉重的心思,继续说道:“筑基之后,修士寿元可达三四百载。且因肉身受道基洗礼,一旦陨落,尸骨不腐,反而会化作与道途相关的灵物。比如老夫若是坐化,这一身骨肉,怕是就要化作精金铁块了。”
说到此处,严正脸上露出一丝自嘲,随即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极为严肃。
“这其中最大的区别,在于‘神通’二字。”
“筑基境,可得小神通。这小神通分两种。一种是仙基自带,名为‘本命神通’。比如我太玄门有一门功法名叫《幻浪经》,筑基后可得‘湖中月’道基,自带一道分身神通,颇为难缠。”
“而另一种……”
严正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了沉重身上,眼神中多了一丝复杂。
“则是修士天资卓绝,将某一门法术修炼至化境,强行在炼气期便触碰到了规则边缘,以此凝聚出小神通。”
“比如,某人的乙木正雷。”
凌雨原本正用手撑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地钓着鱼,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
听到这话,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雷?什么雷?打雷了要收衣服……”
“啪!”
戒尺重重地拍在桌案上,惊得凌雨浑身一颤,差点从蒲团上跳起来。
严正脸色铁青,指着凌雨,胡子气得直翘:“凌雨!老夫讲的是大道根基,你却在梦周公!既然你如此胸有成竹,那你倒说说看,这仙基究竟该如何‘筑’?其中的‘三火九锻’又是指什么?”
“啊?这……”
凌雨瞬间清醒了,小脸煞白。
她哪里知道什么三火九锻,平时这种理论课她都是左耳进右耳出的。
她眼珠子乱转,求救般地看向身旁的沉重,还在桌案底下偷偷伸脚,轻轻踢了踢沉重的袍角。
沉重心中暗叹一口气,无奈地放下毫笔。
这大小姐,果然是来当吉祥物的。
他整了整衣冠,从容起身,对着严正躬敬地行了一礼:“严长老息怒,师姐昨夜为了钻研傀儡符阵,耗费了不少心神,这才有些困顿。关于长老所问,弟子不才,有些浅薄见解。”
严正冷哼一声,脸色稍缓,但目光依旧严厉:“好,你来说。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今日你们二人便去罚抄门规百遍!”
沉重神色平静,并未急着背诵书本上的死道理,而是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
“弟子以为,所谓‘筑基’,实则是‘由虚化实’的过程。”
沉重伸出一只手,五指虚张,仿佛托举着什么。
“炼气期的灵力是气,飘忽不定。筑基,便是要将这气液化、固化。所谓的‘三火’,并非真火,而是精、气、神三把火。”
“以‘精’血为柴,烧肉身之炉;以‘气’海为炭,炼灵力之泥;以‘神’识为风,控火候之变。”
沉重声音不大,却条理清淅,字字珠玑。
“至于‘九锻’,则是指在冲击瓶颈时,需将灵力液化再压缩,如此反复九次,剔除杂质,直至灵力纯净无垢,方能承载道韵,凝结仙基。这便如同炼器,百炼方能成钢,九锻始成道基。”
说到这里,沉重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补充道:“而且弟子认为,这‘九锻’不仅是提纯,更是一种自我审视。每一次压缩,都是对道心的拷问。若心志不坚,灵力便会反弹,轻则筑基失败,重则——丹田尽毁。”
静。
讲堂内一片死寂。
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凌雨,嘴巴张成了“o”型,呆呆地看着沉重。
这套理论听起来比严老头讲的还要玄乎,但偏偏又让人觉得不明觉厉。
严正原本紧绷的脸庞,此刻竟缓缓松弛下来。
那双浑浊的眸子里,先是惊讶,随后是赞赏,最后竟化作了一抹遇到知音般的亮光。
“好!好一个以神识为风,控火候之变!”
严正忍不住抚掌而叹,甚至从讲台后走了出来,径直来到沉重面前,完全无视了一旁瑟瑟发抖的凌雨。
“现在的年轻修士,大多只盯着丹药之力,以为吞了几颗筑基丹便能万事大吉。却不知,那不过是外力!真正的筑基,修的是自己的精气神!”
严正看着沉重,目光从俯视变成了平视,甚至带着几分探讨的意味:“你既提到了‘九锻’,那你对五行生克在筑基时的‘火耗’问题,怎么看?”
沉重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考校,也是机缘。
他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结合自己在长生谷内观察五行灵植生长、以及修炼《万象诀》时的感悟,谨慎地开口:“弟子以为,五行相生亦相克。筑基时,若体内有异种灵气未排净,便如炼钢混入沙砾……”
这一老一少,竟就在这讲堂之上,旁若无人地论起道来。
从五行转化,聊到经脉承受极限,再到心魔劫的预兆。
凌雨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最后索性托着下巴,看着沉重的侧脸发呆。
“这家伙……怎么什么都懂?他真的只是个散修出身?”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严正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他看着沉重,眼中满是惜才之意。
“可惜,可惜你主修的是木系,若是金系,老夫定要收你做关门弟子。”
严正叹了口气,随后从怀中摸出一本泛黄的线装册子,封面上连个名字都没有。
“这本笔记,是老夫当年筑基,以及这些年指导门内弟子筑基时,记录下的心得。其中枚举了九种最为凶险的失败案例和规避之法。”
严正将册子郑重地递给沉重,沉声道:“凌雨这丫头我是指望不上了,这东西给了她也是垫桌脚。沉重,你且拿去,好好研读。你虽悟性极高,但根基……似乎有些驳杂,切记要小心‘驳杂反噬’这一关。”
沉重双手接过册子,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
这哪里是笔记,分明是一位筑基中期修士六十年的心血!
有了这东西,他在筑基这条路上,便等于有了一盏明灯,足以避开九成九的暗礁。
“长者赐,不敢辞。弟子沉重,谢长老厚爱!”沉重深深一拜,这一次,是发自肺腑的尊敬。
……
讲课结束后,沉重婉拒了凌雨去工坊“解闷”的邀请,带着那本珍贵的笔记,化作一道青虹,直奔自己那隐蔽的山谷洞府。
回到洞府,开启阵法。
沉重顾不得休息,立刻盘膝坐下,翻开那本泛黄的笔记。
“筑基第一险:灵力液化,寒热交替,如坠冰火……”
“筑基第三险:神识离体,幻象丛生,不可信,不可念……”
一行行苍劲的字体映入眼帘,沉重越看越是心惊,也越看越是兴奋。
许多他之前在《万象诀》中感到晦涩不明的地方,此刻竟壑然开朗。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合上笔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精光四射。
“原来如此!我之前的顾虑是对的。五行同修虽然强大,但在筑基那一刻,五种灵力会同时液化,互相冲击。若无外力镇压,我必死无疑!”
“但严长老在笔记中提到了一种‘阵压法’,以外部阵法配合体内经脉,强行构建平衡……这正好可以配合我的长生谷!”
沉重只觉得道途一片光明,恨不得立刻尝试一番。
就在这时,他眉心处的残玉忽然微微一烫,一股强烈的悸动感从长生谷内传来。
“恩?这是……”
沉重眉头一皱,神色瞬间变得凝重。
他感应到,长生谷内那个新开辟的“妖帝紫竹园”方向,正传来剧烈的灵气波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吞噬着空间内的能量。
“不好!那是水蟒蛋!”
沉重再也顾不得其他,手指一点眉心,身形瞬间消失在洞府之中。
刚一进入长生谷,一股霸道且妖异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只见那片原本幽静的紫竹林,此刻竟无风自动,竹叶沙沙作响,发出仿佛万千蛇虫嘶鸣的声音。
一丝丝浓郁的紫色雾气从竹节中喷涌而出,如百川归海般,疯狂地涌向竹林深处的那方灵泉小洼。
沉重身形一闪,出现在灵泉边。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微缩。
那五枚原本洁白如玉的水蟒蛋,此刻表面竟布满了如蛛网般的紫色裂纹。
这些裂纹并非破碎,而是如同某种古老的图腾纹路,正在呼吸般律动。
蛋壳内部,传出阵阵沉闷的撞击声,“咚!咚!咚!”,每一声都伴随着周围灵气的剧烈震荡。
“这是……变异?”
沉重神识探出,刚一接触那蛋壳,便感受到一股暴虐、饥渴到了极点的意念。
“饿……饿……”
那五股意念如同嗷嗷待哺的幼兽,在向他这个主人疯狂索取。
沉重目光扫过周围。
原本埋设在紫竹根部的灵石早已化作了粉末,就连附近的几株紫竹都有些枯黄,显然是灵气被抽干了。
“好家伙,还没出壳就这么能吃?”
沉重嘴角抽搐了一下,但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这哪里是普通的一阶妖兽孵化?
这种吞噬力度,这种伴随异象的破壳,分明是在向着更高阶的血脉跃迁!
严正长老刚讲过,筑基需要底蕴。
这五条若是能孵化成二阶变异妖兽,那就是他沉重的五大护法!
“吃!老子让你们吃个够!”
沉重一咬牙,脸上露出一抹狠色。
他猛地一拍储物袋,“哗啦”一声,整整一百块下品灵石倾泻而出,直接砸进了那方灵泉之中。
“灵石化雨,紫气东来——起!”
沉重单手掐诀,长生谷的空间之力随之调动,将那一百块灵石瞬间震碎。
轰!
浓郁到化不开的灵气瞬间爆发,与紫竹林喷出的妖气混合在一起,化作五道紫白相间的光柱,狠狠灌入那五枚即将破碎的蛇蛋之中。
“咔嚓——”
一声清脆的裂响,在这寂静的空间内显得格外刺耳。
沉重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其中一枚裂纹最大的蛇蛋。
只见一块紫色的蛋壳碎片掉落,一只生着肉瘤、通体覆盖着紫金色细鳞的小脑袋,缓缓探了出来。
它没有第一时间看向世界,而是张开布满细密尖牙的小嘴,一口咬住了沉重伸出的指尖。
不疼,反而有一种血脉相连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
那双金色的竖瞳中,满是依恋与臣服。
“紫鳞,金瞳,肉角……”
沉重深吸一口气,心中狂喜,“这是……蛟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