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手里捧着那截断成两半的草编怪鸟,翻来复去地看着。
这东西看着粗糙,活象是个顽童随手扎的蚂蚱,但这断口处露出的草茎纤维,又象是仿真血管流动的回路结构。
“有点意思。”沉重心中暗道。
寻常傀儡术,多以精铁、秘银铸造骨架,镶崁妖丹为内核,讲究的是个坚不可摧、力大无穷。
可这草鸟轻飘飘的没二两重,刚才却能喷出那般灼热的火球,甚至还能凭借那种歪歪扭扭的翅膀御风而行。
这完全颠复了沉重对“傀儡”二字的认知。
“喂,你看得这么仔细,是不是看出什么门道了?”
凌雨凑了过来,脸蛋上堆满了笑意。
她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一双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嘻嘻一笑:“之前在坊市,你那么笃定的认为那是阳炎草而不是浴火草,想必在灵植一道上,你肯定有过人之处吧?是不是?是不是?”
沉重不动声色地将那断鸟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目光扫过凌雨那双因为期待而亮晶晶的眸子,心中那最后的一丝警剔也随之散去。
这姑娘虽然脾气爆了点,脑回路直了点,但似乎……并不记仇,甚至可以说,单纯得有些可爱。
只要涉及到她在意的东西,之前的恩怨仿佛根本不存在一般。
“过人之处不敢当。”
沉重拍了拍手上沾染的草木灰烬,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令人信服的笃定,“但在下确实常年与草木打交道,对于灵植的习性、纹理乃至经络走向,倒是比旁人多几分心得。”
“太好了!”
凌雨兴奋地一拍巴掌,正要拉着沉重细说,却听得旁边那间偏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苦着一张小脸,一步三挪地走了出来。
她怀里抱着一只足有半人高的草编老虎,只是那老虎此刻模样凄惨,半边脑袋都瘪了下去,露出了里面断裂的草梗,一条后腿更是直接耷拉着,随着她的走动一晃一晃的。
“雨师姐……”少女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一丝哭腔,“我的‘大猫’又炸了。”
沉重循声望去,只见这少女生得一副极为讨喜的模样。
圆圆的脸蛋、弯弯的眉毛、还有一双弯弯的笑眼。
她穿着一身淡黄色的襦裙,发髻上还随意地插着两根狗尾巴草,看起来既淳朴又灵动。
“怎么又炸了?”
凌雨转过头,看着那只残破的草老虎,满不在乎地伸出手,在那老虎仅剩的好耳朵上胡乱揉了两把。
“我都跟你说了,这‘草木虎’虽然皮实,但终究是草做的。”
“你那炼气六层的庚金法力太锋利,稍微控制不好就会切断里面的灵力回路。你是不是又想让它用‘虎扑’那一招了?”
被叫做黄巧儿的圆脸少女吸了吸鼻子,委屈地点点头:“我想试试它的极限嘛……谁知道刚把灵力灌进去,‘噗’的一声,它的脑壳就塌了。”
“塌了就修呗。”
凌雨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黄巧儿的额头,揶揄道,“正好,今天咱们这来了个行家。”
“你赶紧回屋去,不仅要修好,还要想办法把它强化一下。”
“要是明天这老虎还连你一成法力都扛不住,以后出门别说是我凌雨的手下,丢人!”
“哦……”
黄巧儿偷偷瞄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沉重,似乎对这个陌生又好看的师兄有些好奇,但慑于凌雨的威势,只能缩了缩脖子,抱着她的破老虎又灰溜溜地钻回了屋子。
一直站在旁边未曾开口的凌燕君,看着这帮晚辈充满朝气的玩闹,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身为一门之主,平日里虽威严深重,但对这个女儿却是宠溺到了骨子里。
只要凌雨不惹出泼天大祸,这种在后山捣鼓草木的小爱好,他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既然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语言,那本座就不多留了。”
凌燕君目光在沉重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中带着一丝深意,“沉重,雨儿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这段时间,就劳烦你多费心了。”
沉重心中一凛,连忙拱手行礼:“弟子定当尽力,不敢有负门主重托。”
待沉重直起腰时,原本立于院中的凌燕君已然身形消散,只留下一缕淡淡的云气。
“哎呀,老爹终于走了!”
凌雨见父亲离开,顿时象是解开了某种封印。
她根本不给沉重反应的时间,一把抓住沉重那宽大的道袍袖子,火急火燎地往正屋里拽:“快快快!别在那杵着了,跟我进来!让你看看本姑娘的‘秘密基地’!”
沉重被她拽得一个跟跄,却也只能无奈地苦笑一声,顺着她的力道跟了进去。
然而,当沉重跨过那道门坎,看清屋内的景象时,整个人却是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宽敞的房间内,没有琴棋书画,没有胭脂水粉。
四面的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草图和半成品的肢体。
左边,挂着一排形态各异的草编手臂,有的粗壮如熊掌,有的纤细如鹤爪。
右边,则是一排排尚未完工的躯干,里面塞满了各种干枯的灵草和藤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药味和干燥的木屑香气。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长条案桌,上面堆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工具:小巧的银剪、弯曲的勾针、刻满符文的木锤……
而在房间的角落里,更是堆放着几具已经成型的草木傀儡。
有一只半人高的螳螂,两只前臂是用锋利的“铁线草”编织而成,闪铄着寒光。
还有一只象是猿猴的家伙,浑身覆盖着厚厚的苔藓,看起来防御力惊人。
“这……”沉重看着眼前这一切,眼中的震惊逐渐化作了浓浓的惊艳。
他本以为凌雨只是个被宠坏的大小姐,玩草编不过是一时兴起。
但这满屋子的心血,这随处可见的巧思,绝非玩玩二字可以概括。
“怎么样?被吓到了吧?”
凌雨走到那只螳螂傀儡旁,爱惜地伸手抚摸着那锋利的草刃,眼神温柔得就象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她转过身,看着沉重,下巴微微扬起,带着几分骄傲,又带着几分对世人偏见的不屑。
“那些所谓的炼器师,整天就知道熔炼精铁,追求什么‘坚不可摧’。他们哪里懂草木的妙处?”
凌雨随手拿起一根干枯的藤蔓,在指尖灵活地绕了两圈:“草木虽然脆弱,但它们有轫性,有生机。最重要的是……”
她狡黠地眨了眨眼:“它们便宜啊!满山遍野都是,想要多少有多少。”
“坏了不心疼,烧了能再编。只要手法到位,成千上万的草木大军,堆也能堆死那些拿着极品法器的家伙!”
“便宜……实用……”
这两个词如同重锤一般,狠狠地敲击在沉重的心坎上。
他这辈子最缺的是什么?是钱!是资源!
他修仙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长生,是为了活下去!
这种草木傀儡术,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不用四处搜寻昂贵的矿石,不用耗费数年去打磨器胚。
只要有种子,有长生谷,他就能源源不断地催生出顶级的灵材,然后编织成无数忠诚的卫士!
“妙!实在是妙!”
沉重忍不住赞叹出声,看着凌雨的目光中,第一次带上了真切的佩服,“以柔克刚,生生不息。这才是草木之道的真缔!”
凌雨见沉重如此识货,更是引为知己。
她大步走到案桌前,大手一挥,“哗啦”一声,将那堆积如山的杂物推到一旁,然后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摞线装古籍,“砰”地一声拍在桌上。
“既然你懂,那本姑娘也不藏私!”
凌雨指着那堆书,如数家珍:“这些,都是我从藏经阁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孤本,还有我自己整理的心得。”
沉重定睛看去,只见那些书封皮泛黄,有的甚至已经残破不堪。
最上面的几本,书名古朴雅致,透着一股浓浓的道家风韵。
而在这一堆书的最中间,摆放着两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泛着岁月的枯黄,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青囊织络图》与《桑下问灵疏》。
“这《青囊织络图》,讲的是如何顺应草木纹理,将其纤维炼化为‘经纬’,以承载真元流转;而这《桑下问灵疏》,则是记载了如何行那‘点化’之功,赋予草木死物一点真灵的内核秘要。”
凌雨将这两本书推到沉重面前,大方地说道:“这就是所谓的‘草人傀儡术’。不用精铁之重,不需兽魂之凶,只取草木清灵之气,编织成胎。你先看看,能领悟多少是多少。”
沉重深吸一口气,双手郑重地捧起那本《青囊织络图》。
翻开第一页,并没有什么晦涩难懂的咒语,而是一幅幅暗合天道的内景图。
那是将灵草茎叶的天然纹理视作人体穴窍与山川走势,以及如何引导自身灵力,在这些脆弱的草木纤维中开辟气海、构建循环,使其坚韧如金石、通透如玉髓的法门。
沉重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欢喜。
这哪里是普通的傀儡术?
这分明就是一种对木系灵力运用到极致的微操手段!
对于旁人来说,想要从脆弱的草茎中抽出一根完整的灵力丝线,无异于在豆腐上雕花,稍有不慎就会草毁丝断。
但对于沉重来说……他拥有《青木养轮经》,更拥有在青帝长生谷中千万次催熟灵植的经验。
他对草木的熟悉程度,甚至超过了自己的身体!
这种法门,简直就象是长在他心尖上的肉,无比契合!
“草人傀儡……打架可以当炮灰,跑路可以当替身,偷袭可以当暗器,甚至平日里还能帮我种田、收割……”
沉重眼中精光爆闪,不知不觉间,整个人已经彻底沉浸在了书中的世界里。
他下意识地伸出左手,从案桌旁的一捆“青蛇藤”中抽出一根。
“抽丝剥茧,顺纹而行……”
沉重口中喃喃自语,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亮起一抹青翠欲滴的光芒。
那是纯粹到极致的乙木灵气。
他并没有象书中记载的那样小心翼翼地用神识探查,而是凭借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两指轻轻捏住藤蔓的顶端,顺着那若隐若现的灵气脉络,轻轻一拉。
呲——
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
在凌雨目定口呆的注视下,那根坚韧粗糙的青蛇藤,竟然瞬间化作了透明状。
紧接着,一根细若游丝、却散发着莹莹绿光的透明丝线,被沉重轻描淡写地从藤蔓中抽离了出来。
那丝线在空中微微飘荡,并未断裂,反而象是有生命一般,亲昵地缠绕在沉重的指尖。
“这……这怎么可能?!”
凌雨揉了揉眼睛,差点把下巴惊掉。
想当初,她为了练这第一步“抽丝”,足足废寝忘食地练了三个月,才勉强抽出第一根不断裂的草木丝线。
而眼前这个家伙,才看了几眼书?第一次上手?
就……就抽出来了?
“怪物……这家伙绝对是个怪物!”
凌雨咽了口唾沫,看着沉重的眼神象是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老妖怪。
然而,沉重此刻早已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他进入了一种玄妙的“悟道”状态。
在他的识海中,那一轮代表《青木养轮经》的年轮正在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让他对这“抽丝剥茧法”的理解加深一分。
“原来如此,草木之筋,亦如人之经脉。只要顺势而为,便可化腐朽为神奇。”
沉重嘴角勾起一抹无意识的微笑。
他双手如飞,指尖的青光连成了一片残影。
越来越多的灵丝被他从各种废弃的草料中抽出,悬浮在他面前的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复杂的大网。
“起!”
沉重一声低喝,十指连弹。
那些灵丝仿佛得到了将军指令的士兵,瞬间收缩、纠缠、编织。
没有图纸,没有模具。
沉重的脑海中,一副最基础、但也最实用的“复行草人”结构图早已成型。
所谓复行草人,乃是《桑下问灵疏》中记载的入门傀儡。
它没有攻击力,也没有防御力,唯一的作用就是——得令而行,周而复始。
只要给它一个指令,它就会不知疲倦地重复那个动作,直到灵力耗尽。
咔嚓、咔嚓。
细微的草杆摩擦声在寂静的屋内响起。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一具只有巴掌大小、五官模糊、四肢却异常灵活的小草人,轻飘飘地落在了案桌之上。
它通体翠绿,每一根草丝都编织得严丝合缝,关节处更是用了特殊的“活扣”技法,显得格外灵动。
沉重缓缓睁开双眼,眼中青芒敛去。
他伸出手指,在那小草人的眉心处轻轻一点,度入了一丝微弱的灵力。
“走。”
随着沉重一声轻语。
那一直静止不动的小草人,忽然颤斗了一下。
紧接着,它抬起了左腿,迈出了一步。
然后是右腿,又是一步。
哒、哒、哒。
清脆的脚步声在桌面上响起。
那小草人迈着坚定而有节奏的步伐,绕着案桌上的书堆,开始了一圈又一圈的行走。
不急不缓,不偏不倚,仿佛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它也会这样一直走下去。
“成……成了?”
凌雨看着那个不知疲倦奔跑的小草人,只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第一次接触,一炷香的时间,从抽丝到编织再到赋灵,一气呵成?
这就是天赋吗?!
沉重看着那个小草人,心中却是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这不仅仅是一个玩具。
在他眼中,这代表着一种全新的可能——只要将这“复行”的指令稍加修改,变成“除草”、“浇水”、“松土”……
那他的青帝长生谷,岂不是可以彻底实现……自动化种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