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琴站在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要将胸腔里翻涌的复杂情绪都压下去。
不能生气，也不能激动。
不能让阿里看出我的意图。
唐琴手中那份关于京城许老施压及她初步应对方案的文档夹，边缘已被她无意识捏得微微发皱。
门内，是她敬若神明却也感到一丝陌生的阿里；
门外，是她必须肩负的长女责任与内心悄然滋长的疑虑。
之前无数次进入阿里的办公室，唐琴都没有今天这么的紧张和忐忑。
她尤豫再三，整理了一下一丝不苟的套装裙摆，抬手，轻轻敲响了门。
“笃笃笃……”
“进。”唐昊低沉平稳的声音通过门板传来。
唐琴推门而入。
巨大的落地窗外，江城天际线在午后阳光下延伸，室内光线明亮，却透着一种属于权力顶层的静谧与压迫感。
唐昊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并未在处理文档，而是好整以暇地望向她，眼神深邃，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
“阿里。”唐琴的声音带着一贯的躬敬，但今天，这份躬敬下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
她走到办公桌前，并未象往常汇报重大商业决策时那样直接切入主题，反而有些迟疑。
“怎么了，琴儿？有事？”唐昊的声音很温和，甚至比平时多了几分耐心，这反而让唐琴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阿里，是……关于京城许老要求我们释放叶辰一事，”唐琴定了定神，将文档夹递过去，“我和妹妹们在群里初步讨论了一下，我……有个想法，想请您定夺。”
“哦？说说看。”唐昊接过文档，身体微微后靠，一边打开来看，一边倾听唐琴的汇报。
唐琴将她与妹妹们商议的方案清淅陈述出来：主动接触许老或其身边人，承诺由医术顶尖的五妹唐梅接手许老后续的全部医疗保健，确保效果不逊于叶辰，以此作为交换，请求许老不再插手叶辰案件。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冷静而富有策略性，强调这是“以技术换空间”，避免正面冲突。
唐昊安静地听着，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直到唐琴说完，期待地看向他时，唐昊才缓缓开口：“想法有可取之处，但把事情想简单了。琴儿，这不象你心思缜密的做事风格。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扰乱了你的心神……”
唐琴低低头，心里嘀咕，阿里你猜得真准，但我的心事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啊。
唐昊看着唐琴不说话的样子，声音依旧平稳的说道：“许老欠叶辰师父的是救命之恩，这份人情债，分量极重。不是简单换个医生给他看病就能抵消的。”
“他保叶辰，可能有对自身健康的考量，更在乎的是还那份旧情。”
“许老是很看重感情的人，而且说一不二！”
“直接让他‘不再插手’，几乎不可能。”
唐昊分析道，目光如炬，“再者，你把老五推到前面，承诺‘不比叶辰差’，这等于将巨大的压力和责任全压在了梅儿身上。”
“许老何等身份？他的健康牵一发动全身。京城这么顶级的医疗资源，都不能解决的问题，你们姐妹就这么确定老五能解决？”
“治好了，是分内之事；若有丝毫差池，哪怕与唐梅医术无关，也可能引来难以想象的麻烦。你想过老五能否承受这种压力吗？”
唐琴的心猛地一沉。
其实她不是没想到这些，只是现在已经火烧眉毛，再不行动，市局那边就可能抵不住压力要放人了！
所以她想着先用城和医院和老五的优势去谈判，先把对方稳住，却忽略了这背后可能带给唐梅的风险和重担。
“那……阿里，依您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唐琴收起自己的方案，虚心请教。
在真正的压力面前，她不得不承认，阿里的阅历和手段，远非她们姐妹所能及。
唐昊这才将刚才与警花林紫嫣商议的“以退为进”之策，向唐琴和盘托出：不撤诉，但同意在严格限制条件下保释叶辰；同时，以更优渥的治疔条件和清淅揭示叶辰劣迹的方式，双管齐下，尝试松动许老对叶辰的全力庇护。
“我们给许老台阶下，也给他新的、更稳妥的选择。”
“保释是面子，监控和继续诉讼是里子。展示唐梅的医术和我们的诚意是筹码，揭露叶辰的真面目是离间。”
“有时候，让人自己做出选择，比强迫他改变立场，效果要好得多。”唐昊的语气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沉稳与掌控感。
唐琴听得眼中异彩连连，心中的焦虑和无力感顿时消散大半。
阿里果然深谋远虑，每一步都踩在关键点上，既守住了底线，又预留了转寰空间，还将主动权部分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阿里还是深谋远虑，姜还是老的辣！”她由衷地赞叹道，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放松的笑意。
唐昊闻言，却挑了挑眉，故意板起脸，眼中却带着戏谑：“恩？老？琴儿，阿里在你心里已经很老了吗？”
唐琴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摆手，脸上难得浮现一抹属于小女儿的娇憨与急切：“不是不是！阿里，琴儿说错话了！您一点都不老！您最帅了，是我们姐妹心里最年轻最有魅力的阿里！”
她急急地纠正，生怕唐昊误会了。
看着向来清冷自持的长女露出这般情态，唐昊朗声笑了起来，办公室内略显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松。
唐琴也微微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气氛缓和后，唐琴尤豫了一下，还是将心中另一个盘旋已久的疑问提了出来，语气比刚才更加谨慎：“阿里……还有一件事。集团投资部那边有预警，您……独资成立了一家海外虚拟货币投资公司？而且负责人是……蜜蜜？”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和关心，而非质疑。
目光却紧紧锁着唐昊的表情。
唐昊似乎早有预料，并无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了然的笑意：“我就知道，以你的细心，肯定会来问我这个。”
他端起桌上的清茶，抿了一口，神态自若。
“虚拟货币，或者说数字资产，是未来十年乃至更长时间里，无法忽视的财富浪潮。”
唐昊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就象在眺望未来的金融版图，“它现在或许看起来象一场泡沫，一场投机游戏，国内政策也尚未明朗甚至持否定态度。但全球资本的目光已经聚焦于此。”
“世界排名前一百的沃尓沃，其资产配置中或多或少都已涉足这个领域。别看比特币现在已经下降到了300美元一枚？在我看来，这只是上升开始的起点。”
唐琴忍不住插话，带着金融专业人士的审慎：“可是阿里，它的价值基础太脆弱了，完全是市场情绪和资金炒作推动。”
“国内更是明确将其相关交易视为非法金融活动。300美元一枚的风险已经极高，很可能就是顶部了。”
“我们没必要涉足这种高风险、且可能带来政策风险的领域。”
她始终记得半年前父女俩共同否决杨蜜蜜提案时的理由。
唐昊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深邃，却没有直接反驳她的风险论，只是淡淡一笑。
他当然不会告诉她，在原本的命运轨迹里，比特币会在掉到200美元之后，从此一路飙升至令人瞠目结舌的十二万美元一枚，整整翻了600倍！
而叶辰正是借此积累了足以撼动唐氏集团的恐怖资本。
这是信息差，也是他必须抓住的、扭转命运的关键筹码之一。
“琴儿，你的担心阿里明白。”他语气温和却坚定，“正因为国内政策不明，风险与机遇并存，我才选择用个人资金，在海外独立操作，与唐氏集团完全切割。”
“这样，无论盈亏，无论未来政策如何变化，都不会波及到集团的根本，不会让对手抓住把柄攻击我们。”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人选问题：“至于为什么是杨蜜蜜，而不是琪儿……”
“琪儿固然是投资天才，但她是唐家人，一举一动的背后，代表的是唐氏集团。”
“让琪儿操盘，无论我们如何掩饰，最终都容易让人认为这是唐氏集团向海外转移资金的操作，后患无穷。”
“杨蜜蜜不同，她在外界看来，与唐氏内核关联不深，甚至……”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唐琴一眼，“因为之前的事情，她更象个边缘人物。用她，反而安全。”
“之前做的事情！？”唐琴又是一愣，不明白唐昊这话的所指。
唐昊摆摆手，表示这无关紧要，继续说道：“目前让海外虚拟货币投资公司在唐氏集团大厦办公，你这边也要安排法务走一个相关法律流程，房子是租用的，要跟集团做利益切割！”
“以后方便，让海外投资公司单独在外面弄一栋大厦，或者直接去港城建设总部！”唐昊深思熟虑的说道。
唐琴忍不住的问道：“阿里，你、你就这么相信杨蜜蜜？”
唐昊微微一笑，说道：“她是你的闺蜜，你了解她，阿里也……观察过她，有能力，也有野心，现在更需要一个机会来证明忠诚。”
“在这件事情上，用外人，有时候比用自己人更方便，也更安全。”
“放心，我不会让杨蜜蜜脱离我的掌控之外！”
唐昊的每一句解释都逻辑严密，滴水不漏，既考虑了风险隔离，又利用了人性与局势。
唐琴听着，心中的疑虑一点点被打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阿里思虑之周全，布局之深远，让她再次深感敬佩，同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她以为自己已经能独当一面，足以分担阿里的重担，可阿里在关键决策上，依然走在了她前面，甚至很多考量是她未曾想到的层面。
“我明白了，阿里。”唐琴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沉，“您考虑得确实比我周全。是我多虑了。”
“你是ceo，为集团负责，谨慎是应该的。”唐昊肯定了她的责任心，话锋却不着痕迹地转移了掌控权，“这件事，阿里心里有数，你不用担心。”
“无非就是数十亿的投资，就算是输，我也输得起！”
“恩。”唐琴应道。
正如唐昊所说，几十亿的投资输赢，唐氏集团还是可以承担得起的！
关于杨蜜蜜为何能重获阿里信任、那份被否决的方案为何能轻易重启等更深层的疑问，她终究没有问出口。
阿里的态度已经表明，此事在他掌控之中，无需她再多干涉。
她作为女儿和下属的界限，在此刻清淅无比。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唐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档夹的边缘，最后一个，也是最让她心神不宁的问题，在舌尖盘旋，却重如千钧，难以吐出。
沉璧君……那个名字，那份赠与协议，那些反常的关照……它们象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底。
这才是她来唐昊办公室最主要的目的，之前叶辰和杨蜜蜜的事情，不过都是一个幌子。
唐琴甚至能感觉到阿里的目光似乎洞悉了她的尤豫。
最终，她象是耗尽了所有开口的勇气，决定暂时将这个问题压下，或许等处理好许老的危机再说……
“阿里……那我先回去处理其他事情了。”唐琴尤豫不决的站起身，准备告辞。
“琴儿，”唐昊的声音却在她转身时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你今天来我办公室，其实最想问的，是关于沉璧君的事情吧。”
唐琴的脊背瞬间僵直，脚步钉在原地。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惊愕。
阿里……竟然主动提起了自己心中所想问的？
原来，自己心里想什么，阿里都知道。
阿里，他……没有打算对自己隐瞒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