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是冰冷的坟墓,也是沉默的见证者。
林浩的意识,在剧痛、失重与刺骨的寒冷中浮沉。父亲最后那声“活下去”的嘶吼,如同烙印,灼烧着他的灵魂。背部的推进单元早已燃料耗尽,成为一块拖拽着他的冰冷金属残骸。他像一颗被抛弃的陨石,翻滚着,朝着“哨兵-零号”纺锤体下方那片被层层外部支架、废弃的工程舱段以及未知阴影所笼罩的复杂结构坠去。
眼前是模糊旋转的星光、巨大舰体的阴影轮廓、以及偶尔掠过的、闪烁着故障指示灯的金属残骸。耳边只有自己粗重却越来越微弱的呼吸,以及血液冲击鼓膜的轰鸣。怀中的“星火之印”早已失去所有光泽,表面的裂纹触目惊心,内部的星河图谱彻底黯淡、破碎,如同一块再普通不过的、带着裂痕的青白玉石。
结束了?就这样,在虚空中孤独地死去?父亲用生命换来的,就是这样一个结局?
不甘心!不甘心啊!
地球的危机未解,伙伴们生死未卜,徐承影的疯狂计划仍在继续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做!那么多承诺没有兑现!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混合着无尽悲愤与求生本能的力量,如同垂死野兽的最后咆哮,猛地从他即将熄灭的意识中爆发!
他的左眼,那曾经金光璀璨、洞彻虚妄的“神瞳”,此刻仅剩一丝比余烬还要微弱的金芒。但这缕金芒,却如同最执拗的种子,死死地“盯”着怀中那枚破碎的玉佩!
“星火之印”“火种”
既然名为“火种”,岂能如此轻易熄灭?!即便载体破碎,即便光芒黯淡,那源自古老文明、穿越无尽时空传承下来的“秩序”与“希望”的本质,难道就真的彻底湮灭了吗?
不!绝不!
林浩将全部残存的精神力,连同那滔天的不甘与执念,毫无保留地、甚至可以说是粗暴地,灌注进那布满裂纹的玉佩之中!这不是精妙的引导,而是绝望的嘶喊,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
“给我亮起来!哪怕只是一瞬!”
仿佛听到了这来自灵魂最深处的呐喊,那枚看似死寂的玉佩,其核心最深处,一点早已碎裂、离散的、几乎无法感知的银色光屑,竟然真的微微颤动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颤动!
如同在绝对零度中投入了一颗炽热的火星,虽然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却引发了一连串连锁反应!破碎的星河图谱残片中,几粒更微小的光点被引动,开始了无序却顽强的闪烁!玉佩内部原本因过度透支和损伤而彻底紊乱、停滞的能量结构,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极不稳定的湍流!
这湍流太弱,根本无法提供任何实质性的能量或保护。的,是一种本质的共鸣!
这共鸣并非指向某个具体的目标,而是如同垂死心跳的余韵,向着周围的无尽虚空,尤其是向着“哨兵-零号”那庞大而复杂的舰体结构,扩散出一圈圈几乎无法被任何常规仪器探测到的、特殊的能量涟漪。
这涟漪的频率,与“先驱者”文明某些最基础、最底层的“存在标识”频率,有着一丝极其遥远的相似性。
就是这丝几乎不存在的共鸣,在冰冷的虚空中,仿佛投入深潭的一粒微尘。
然而,在“哨兵-零号”下方,那片由废弃工程舱、古老的外部装甲板和各种维护支架构成的、如同钢铁丛林般的复杂阴影区深处,某个早已被遗忘、被层层金属垃圾和能量屏蔽场覆盖的角落里,一个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巴掌大小的六边形银色接收板,其表面,竟然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接收板连接着一套早已停止运作、能源枯竭的古老自动导引系统。这套系统,是“哨兵-零号”建造初期,用于对接和回收某些特定型号的“先驱者”风格小型探测器的遗留设施,早已在无数次升级和改造中被弃用、屏蔽,甚至从主控系统中删除。
但此刻,那微弱到极致的共鸣涟漪,如同钥匙,碰巧触发了这古老系统最底层的、仅存一丝物理连接的被动响应机制!系统残留的最后一点惯性储能被激活!
断断续续的、早已扭曲变调的电子合成音,在冰冷的金属管道和废弃线路中艰难地回荡了不到半秒。随即,那块六边形接收板下方,一条早已锈蚀堵塞的、碗口粗细的应急回收管道的入口挡板,在内部几个微型爆炸螺栓的残存力量作用下,“砰”地一声向内炸开,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散发着陈腐金属气味的洞口!
洞口边缘,甚至弹出了几根早已变形、却依旧试图执行程序的、锈迹斑斑的机械引导臂,做出了一个极其僵硬、却目标明确的“抓取”姿态!
,!
而此时,林浩正翻滚着,从距离这个洞口不到十米的斜上方掠过!
那几根扭曲的机械臂,如同垂死老者的手臂,猛地向上探出,其中两根的磁力吸附端,险之又险地、却又精准地吸附在了林浩背上那根推进单元残骸的边缘!
“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和断裂声响起!机械臂的力量早已衰弱不堪,根本无法承受林浩下坠的冲击力,瞬间被拉得笔直、变形,其中一根甚至直接从根部断裂!但就是这微不足道的、短暂的阻滞和方向改变,让林浩下坠的轨迹发生了致命的偏移!
他如同一块被无形之手拨动的石子,翻滚着,改变了方向,朝着那个黑漆漆的管道入口一头栽了进去!
“噗通!咕噜噜——!”
没有坠入虚空,而是落入了一条倾斜向下、内部充满粘稠冷凝液和废弃润滑油的管道!冰冷的、带着浓重铁锈和机油恶臭的液体瞬间淹没了他的口鼻!背后的推进单元残骸卡在了管道口,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窒息!冰冷!黑暗!
林浩仅存的意识在窒息的痛苦中挣扎,求生的本能让他四肢胡乱划动,在粘稠的液体中艰难地向上浮起。管道并非垂直,而是有一个坡度,他在浮力和重力作用下,顺着粘稠的液流,身不由己地向更深处滑去。
滑行碰撞翻滚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有几个世纪,前方忽然一空!
他从管道尽头跌落,“砰”地一声摔在了一片坚硬、潮湿、布满灰尘的金属网格地面上。身下的粘稠液体四处流淌。
咳嗽!剧烈的咳嗽!吐出呛入的污浊液体,肺部火辣辣地疼。但至少还活着。勉强活着。
他挣扎着爬起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眼前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隐约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惨绿色的应急灯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布满粗大管道和废弃设备的巨大空间轮廓。
这里是哪里?“哨兵-零号”的废弃下层?垃圾处理区?还是那个古老导引系统所说的“庇护所”?
他摸了摸胸前,破碎的“星火之印”还在,冰冷,再无一丝波动。神瞳的金光也已彻底熄灭,左眼传来针扎般的剧痛和彻底的黑暗——过度透支和创伤,让神瞳暂时甚至可能永久性地失明了。
听觉、触觉、对能量的模糊感应成了他现在仅存的感官。周围死寂,只有远处管道偶尔传来的“嘀嗒”水声,以及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呼吸。
父亲死了。为了救他,死了。
这个认知如同最冰冷最沉重的铁块,狠狠砸在他的心上,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污渍无声滑落。
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父亲用命换来的机会,不是让他在这里自怨自艾的。
艾拉和唐婉她们逃掉了吗?徐承影那个疯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地球。
林浩咬紧牙关,用颤抖的手摸索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他必须弄清楚自己在哪,必须找到出路,必须继续战斗下去。为了父亲,为了所有等待他的人,也为了那缕几乎熄灭、却被他用生命代价重新“唤醒”了一瞬的文明星火。
哪怕只有一只手,一只眼,哪怕“钥匙”已碎,神瞳已盲。
只要还有一口气,星火传承者的路,就还没走完。
他扶着墙壁,朝着远处那点微弱的惨绿光芒,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去。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黑暗中,孤独地回响。
而在上方,遥远的“哨兵-零号”主结构中,徐承影站在“溯源之间”的全息台前,看着屏幕上“清洁工”部队传回的、关于林国栋死亡和林浩坠入深层废弃区后失去踪迹的报告,脸色平静无波。
“目标‘钥匙’载体确认坠入a-97以下废弃层,信号消失。。”一名研究员汇报。
“‘星火之印’能量反应彻底湮灭。”另一名研究员补充。
徐承影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催化剂’意外损失,确实可惜。但‘融合计划’的核心数据已经初步获取。林浩的死亡,也省去了后续的麻烦。集中力量,加速‘同化之种’与备用生物基质的融合实验。另外”
他看向屏幕一角,那里显示着艾拉和唐婉逃入对面平台后的短暂能量波动,随即也消失在复杂的结构阴影中。
“逃掉的两个,‘宁静核心’携带者和那个女孩,她们的价值有限,但也不能放任。派出一队‘清道夫’(‘清洁工’中的追踪猎杀特化型号),进入下层废弃区和外部结构进行搜索、清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徐承影转身,看向全息台上显示的、那个被重重屏蔽力场囚禁的“信标”能量读数,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信标’的力量抽取进度如何?”
“加强屏蔽,确保抽取完成。‘远行之梦’最后的‘信标’它的力量,将是完成‘最终融合’的关键一环。”徐承影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旧的秩序已经破碎,新的神明将在我们的手中诞生。”
黑暗中,林浩蹒跚前行。
光明处,徐承影的阴影扩张。
破碎的星火坠入深渊,而猎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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