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林浩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吴天佑的助理效率极高，第二天就带着律师和相关文件上门，办理了“翡翠湖畔”那套豪宅的赠与手续。流程合法合规，甚至还贴心地考虑到林浩的纳税问题，吴天佑方面直接承担了所有税费。
当林浩拿到那串沉甸甸的钥匙、以及写着自己名字的房产证预览文件时，手都有些微微发抖。翡翠湖畔b栋2801，建筑面积218平米，顶层复式，带空中花园和全景落地窗。这是他以前送外卖路过时，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奢侈的地方。
他没有立刻搬进去。一来房子需要稍作整理，二来他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泼天富贵。但他去看了。站在28楼空旷明亮的客厅，俯瞰半个城市的灯火，那种感觉难以言喻。不是简单的兴奋，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压力与野心的复杂情绪。
他知道，这房子不是白拿的。吴天佑的“人情”和“期待”同样价值千万。以后这位珠宝大亨的收藏，少不了要他去费心把关。这是交易，也是责任。
顾老那边，林浩婉拒了周六的私下邀请，解释说已有约（唐老爷子的小聚），但表达了诚挚的感谢，并希望改日再登门求教。顾老很理解，回复说随时欢迎，并提醒他周六唐老的小聚“水深，多看少说，但该显锋芒时也不必藏拙”，言语间满是提点之意。
唐宝斋的顾问工作照常。只是林浩再去时，店员和其他老师傅看他的眼神，恭敬中带着更多的敬畏和好奇。“柴窑发现者”的名头，哪怕只是“疑似”，也足以让他在这个圈子里拥有超然的地位。连徐师傅跟他讨论问题时，都带上了更多平等的探讨语气。
唐婉对他依旧如常，但林浩能感觉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更近了些，少了一层雇主与雇员的隔阂，多了几分朋友和伙伴的默契。她也会跟他聊起圈内的八卦，提醒他哪些人需要留意，哪些活动可以参加。
陈小雨并不知道林浩身上发生的剧变。林浩也没主动提起，只是周六去听讲座时，依旧和她约在校园门口见面。女孩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素面朝天，在阳光下笑得干净。看到林浩穿着比平时稍显正式（其实是唐婉买的那套西装），她眨了眨眼：“林浩哥，你今天好帅。”
“去听讲座，正式点。”林浩笑了笑，没多说。
讲座在学校最大的礼堂举行，座无虚席。除了考古文博专业的学生，还有很多校外的爱好者，甚至一些看起来像是藏家的人。周正教授的名头果然响亮。
讲座内容深入浅出，主要讲民间流散文物的保护、法律风险以及初步的辨识技巧。周教授年近七十，但精神矍铄，声音洪亮，引经据典，案例丰富，听得人津津有味。他尤其强调了“文物保护的最终归宿应该是国家和人民”，“收藏要以研究、保护为目的，而非单纯牟利”。
林浩听得很认真，很多知识正好弥补了他的理论短板。左眼能看穿真伪和年代，但文物背后的历史、文化、法律框架，需要这些系统的知识来支撑。
讲座结束后的提问环节，很多人举手。周教授耐心解答。轮到林浩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举起了手。
“那位穿灰色西装的年轻先生，请讲。”周教授点了林浩。
林浩站起来，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问道：“周教授您好。刚才您提到，对于民间发现的重要文物，应当主动上报相关部门。我想请教，如果一件文物，其价值可能极高，但来源是合法购买（比如拍卖会或藏友转让），持有人是否有义务必须上交？上交后，国家通常会有什么样的补偿或奖励机制？如何平衡个人财产权和国家文物保护之间的关系？”
这个问题很实际，也很敏感。礼堂里安静下来，很多人都竖起了耳朵。
周教授看了林浩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缓缓道：“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也是目前法律和实践中的一个难点。首先，我国《文物保护法》明确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地下、内水和领海中遗存的一切文物，属于国家所有。这里强调的是‘遗存’，即无主文物。如果是传承有序、有合法买卖记录的文物，其所有权属于持有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是，对于特别珍贵、具有重大历史、艺术、科学价值的文物，国家鼓励持有人捐赠或出售给国有收藏单位。国家也会给予相应的精神奖励和物质补偿。补偿金额通常会参考文物价值、市场情况，并由专家委员会评估确定。原则上，不会让文物持有人蒙受不合理的经济损失。”
“至于平衡，”周教授语气严肃起来，“文物首先是民族的文化遗产，其次才是个人财产。当两者发生冲突时，个人利益应当服从于国家和社会公共利益。当然，这需要完善的法律程序和合理的补偿机制来保障。这位同学，你问这个问题，是遇到了什么具体情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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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的探究意味。周教授显然看出林浩不是普通学生，这个问题也绝非凭空而问。
林浩心里一凛，知道周教授可能已经猜到了什么（柴窑事件恐怕在小范围高层圈子里已经传开）。他保持镇定，答道：“没有具体情况，只是作为收藏爱好者，想提前了解清楚规则，避免日后无意中触碰法律红线。谢谢周教授解答。”
他坐了下来。旁边的陈小雨小声说：“林浩哥，你这个问题好专业啊。”
林浩笑笑，没说话。他能感觉到，讲台上周教授的目光，在他身上又多停留了几秒。
讲座散场，人群涌出。陈小雨被几个同学叫住讨论问题，林浩便在礼堂门口等她。
“林浩？”一个温和中带着威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浩回头，心头一震。周正教授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身边还跟着一个助理模样的年轻人。
“周教授。”林浩连忙恭敬地问好。
周教授摆摆手，上下打量着林浩，目光锐利：“刚才提问的就是你吧？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不是，我是陪朋友来听的。”林浩老实回答。
“朋友？考古系的？”周教授看了一眼正在走过来的陈小雨，点点头，“陈小雨啊，这丫头不错，踏实肯学。”他话锋一转，直视林浩，“年轻人，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你。最近古玩圈里，有个很火的年轻人，姓林，眼力惊人，帮吴天佑认出了一件不得了的东西不会就是你吧？”
果然！消息传得真快！连周教授这种半退隐的学术泰斗都听说了。
林浩知道瞒不过，坦然承认：“是我。周教授消息灵通。”
“真是你？”周教授眼中精光一闪，语气却听不出喜怒，“那个罐子，你看真是柴窑？”
“晚辈只是根据特征推测，不敢妄断。最终还需要您这样的专家和科学检测来认定。”林浩回答得滴水不漏。
周教授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柴窑啊多少代人的梦。如果真是，那是国之大幸，也是你个人的大机缘，更是大考验。”他拍了拍林浩的肩膀，“年轻人，有眼力是好事，但也要懂得藏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现在的处境，恐怕已经站在风口浪尖上了。好自为之。”
说完，他没等林浩回应，便带着助理转身离开了，背影有些萧索，又有些沉重。
林浩站在原地，品味着周教授的话。藏锋？风口浪尖？看来，柴窑之事引发的波澜，远比他想象的要大。
“林浩哥，周教授跟你说话了？”陈小雨跑过来，好奇地问，“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我是不是学生。”林浩含糊过去，“走吧，请你吃饭，感谢你帮我留位置。”
两人在学校附近的小餐馆吃了顿简单的午饭。陈小雨聊起学业和母亲的病情，说最近找到一份不错的家教工作，压力小了些。林浩听着，心里有些触动。他想了想，说道：“小雨，我最近运气不错，赚了点钱。阿姨看病如果需要，我可以先借给你，不用利息。”
陈小雨愣了一下，连忙摇头：“不用不用，林浩哥，你的钱也不容易。我现在能应付。真的，谢谢你。”
看她态度坚决，林浩也没再坚持，心里却记下了。或许可以通过其他方式帮她。
饭后，陈小雨回学校图书馆。林浩则接到了唐婉的电话。
“林浩，下午三点，我来接你，去我爷爷那儿。”唐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郑重，“今天小聚的人不多，但分量都不轻。除了我爷爷的几个老友，还有两位你可能听说过，但不一定喜欢的人也会来。你做好准备。”
“不喜欢的人？谁？”林浩问。
“孙理事，孙耀文。就是那天晚上在吴叔叔那儿质疑你的那个。还有他的一位师兄，在省博工作，也是瓷器方面的专家，姓冯。”唐婉语气有些冷，“他们对我爷爷一直不服气，觉得我爷爷是野路子出身。今天来，估计没安好心。我爷爷让我告诉你，不用怕，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我们唐家，还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林浩明白了。这是有人不服气，想借着唐老爷子的场子，来掂量甚至打压自己这个新冒头的“野路子”。
也好。正好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下午三点，唐婉准时开车来接林浩。她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显得格外温婉大气，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气。
车子驶向城西，最终停在一处幽静的、带着浓厚江南园林风格的宅院前。白墙黛瓦，门庭古朴，门口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两盏静静的红灯笼。
“这是我爷爷平时修身养性、招待朋友的地方，叫‘听雨轩’。”唐婉介绍道，引着林浩走进大门。
一进门，仿佛瞬间穿越到了另一个时空。曲径通幽，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掩映在郁郁葱葱的花木之中。空气清新湿润，带着淡淡的花香和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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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一个临水的水榭。水榭宽敞，四面通透，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主位上是一位穿着藏青色对襟唐装、头发银白、面容清癯、但眼神异常明亮锐利的老者，正慢悠悠地泡着茶。正是唐老爷子唐远山。
旁边坐着两位同样气度不凡的老者，一位穿着中山装，一位穿着道袍，正在低声交谈。
下首位置，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那天晚上质疑林浩的孙耀文孙理事。另一个是位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面容严肃、带着浓浓学究气的中年男人，想必就是孙耀文的师兄，省博的冯专家。
看到唐婉带着林浩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唐老爷子停下手中的茶壶，抬眼看向林浩，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人心。他微微一笑：“婉儿来了。这位就是林浩小友吧？果然一表人才。来，坐。”
“唐老好，各位前辈好。”林浩不卑不亢地行礼，在唐婉旁边的空位坐下。
孙耀文看到林浩，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但没说话。他旁边的冯专家则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审视研究标本般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林浩，眉头微皱。
“老唐，这就是最近风头正劲的那个年轻人？”穿中山装的老者饶有兴趣地看着林浩，“听说眼力比鬼还毒？连顾明远那老家伙都赞不绝口？”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穿道袍的老者捋着胡须，笑眯眯地说，“小唐既然带他来了，想必是有真本事。正好，今天冯专家带来了件‘难题’，让大家帮忙参详参详。不如，就让这位小林先生先看看？”
这话听着是捧，实则是架。一来就把林浩推到了前面。
唐老爷子看了道袍老者一眼，淡淡道：“牛鼻子，就你心急。茶还没喝一口呢。”但他也没反对，对冯专家点点头：“冯专家，既然东西带来了，就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吧。小林年轻，让他跟着学习学习也好。”
冯专家从身边拿出一个锦盒，放在茶台上。他打开锦盒，里面是一个黄绸包裹的物件。他小心翼翼地揭开黄绸，露出一件瓷器。
那是一个青花瓷碗。碗不大，口径约十五公分。釉面白中泛青，青花发色蓝中带紫，深沉浓艳，有典型的苏麻离青料特征。碗心绘折枝牡丹，内壁口沿一圈缠枝莲纹，外壁绘着海水江崖和飞马纹饰。圈足修整规整，底足无釉，火石红自然。
整体看，这是一件典型的明代永乐或宣德时期的官窑青花碗，而且品相极好，几乎完美。
“这件青花飞马纹碗，”冯专家开口道，声音带着学者的严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傲，“是我最近从一位海外藏家手中征集到的，准备作为我们馆的重要征集品。经过我们馆内初步鉴定，认为是明代永乐官窑精品。今天带来，也是想请唐老和各位前辈再帮忙掌掌眼，看看是否有疏漏之处。”
他将碗轻轻推到茶台中央。
众人目光都聚焦在碗上。孙耀文第一个拿起放大镜，凑上去仔细看，一边看一边啧啧称赞：“发色纯正，晕散自然，铁锈斑深入胎骨，典型的苏麻离青料。画工精细，布局疏朗，永乐风格明显。釉面莹润，宝光内蕴。好碗！开门到代的永乐器！冯师兄，你们馆这次可是捡到宝了！”
中山装老者和道袍老者也轮流拿起看了看，都点头表示认可。
唐老爷子没动，只是远远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说话。
最后，碗传到了林浩面前。
唐婉低声提醒：“林浩，仔细看。”
林浩点点头，拿起碗。入手沉甸甸的，手感冰凉。他先正常看了看，然后集中精神，左眼微凝。
视野变化。
碗的内部结构、胎釉结合处、青花发色层次一切细节尽收眼底。
几秒钟后，林浩心中有了数。但他没有立刻放下，而是又装模作样地用放大镜看了看碗心、碗底和青花浓淡处，甚至还对着光看了看釉面气泡。
孙耀文看他磨蹭，有些不耐烦：“年轻人，看好了吗？这么好的永乐器，机会难得，多学习学习是好事。”
冯专家也淡淡道：“小林先生，感觉如何？但说无妨，我们这是学术交流。”
林浩放下碗，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冯专家脸上，缓缓开口：
“冯专家，孙理事，各位前辈。这只碗画工、青料、釉色、器型，确实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几乎可以乱真。”
他顿了顿，在众人骤变的脸色中，一字一句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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