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轿车驶出红墙,沿着长安街一路向西,随后拐进了一条熟悉的胡同。
南锣鼓巷。
这里依旧是那副灰扑扑的模样,积雪堆在墙根,被煤烟熏得发黑。寒风卷着枯叶和垃圾,在狭窄的过道里打着旋儿。
沉惊鸿并没有特意让司机停车。
他只是靠在温暖舒适的真皮座椅上,隔着那层单向透视的黑色玻璃,象是一个高高在上的过客,最后一次审视这个曾经囚禁了他两世灵魂的地方。
车速放慢了。
因为前面的路边,围了一群人,正在看热闹。
在那个熟悉的垃圾堆旁,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跪在地上。
那是一个满头白发、衣衫褴缕的老头。他手里拿着一根铁钩子,正费力地在那堆冻硬的煤渣里刨食,那双曾经用来打骂儿女的手,此刻冻得象胡萝卜一样红肿,裂满了血口子。
是沉大勇。
而在他不远处,一个蓬头垢面的疯婆子正手舞足蹈地在街上乱跑。
她穿着一件破了洞的花棉袄,棉絮都露在外面,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看着格外渗人。
“我是诰命夫人!你们都得给我磕头!”
刘翠花挥舞着半截树枝,冲着路过的行人嘶吼,眼神癫狂而涣散:
“我大儿子是大官!是局长!我二儿子去前线当英雄了!等他们回来,把你们都抓起来!统统枪毙!”
“呸!疯婆子!”
路过的小脚老太太嫌恶地啐了一口,“还大官呢?谁不知道你家老二是个劳改犯?老大家的门都被你们作没了!”
“就是,这就叫报应!活该!”
周围的街坊邻居指指点点,眼神里没有半点同情,全是幸灾乐祸的快意。
沉惊鸿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精明算计的母亲,如今变成了这副人嫌狗厌的模样;看着那个死要面子的父亲,为了几块煤渣跟野狗抢食。
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甚至连那股报复后的快感都淡了,只剩下一种看路边野草般的漠然。
这就是他们求仁得仁的下场。
车子继续向前滑行,经过了95号院的大门口。
易中海正提着一袋棒子面,缩着脖子往回走。
当他看到这辆挂着特殊牌照、漆黑锃亮的红旗轿车时,整个人象是被雷劈了一样,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认得这辆车。
那天晚上,就是这辆车接走了沉惊鸿,也是这辆车带来的警卫连,把他身为一大爷的威风踩得粉碎。
“是……是他……”
易中海的嘴唇哆嗦着,手里的棒子面袋子“啪”地掉在地上,扬起一阵白灰。
他下意识地想要跪下,两条腿软得象面条。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让他连抬头看一眼车窗的勇气都没有。
不光是他。
院门口正在倒尿盆的刘海中,还有那个正在算计煤球的阎埠贵,看到这辆车,一个个都象是老鼠见了猫,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怕啊。
怕沉惊鸿还没消气,怕那个年轻的局长突然摇落车窗,轻飘飘地一句“查查他们”,就能让他们万劫不复。
整个胡同,因为这一辆车的经过,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刘翠花还在远处疯疯癫癫地唱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车内。
沉惊鸿收回了目光。
那个眼神,淡漠,疏离,仿佛刚才看到的不是曾经的邻居和父母,而是一群与他毫无关系的蝼蚁。
“局长,要不要……”
陈卫国从副驾驶回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狠厉,做了一个切的手势。
“不用。”
沉惊鸿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按下了车窗的升降键。
“嗡——”
最后那一丝缝隙也被严丝合缝地关上了,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寒冷与喧嚣,也隔绝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他们已经受到了惩罚。”
沉惊鸿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冷酷:
“活着受罪,比死了更难受。”
“而且……”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投向前方宽阔的大路:
“我现在很忙,忙着造飞机,忙着搞导弹,忙着和美国人掰手腕。”
“这些人,已经不配进入我的视线了。”
“走吧,别让清寒等急了。”
“是!”
陈卫国一脚油门。
红旗轿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加速驶离了这条充满了陈旧回忆的胡同,象是一把黑色的利刃,斩断了沉惊鸿与过去最后一丝羁拌。
从此以后,天高海阔。
十分钟后。
车子稳稳地停在了北海公园的南门外。
这里是京城的皇家园林,红墙黄瓦,碧波荡漾,哪怕是在冬日里,也透着一股子雍容华贵的气派。
夕阳西下。
金色的馀晖洒在结了冰的湖面上,折射出璀灿的光芒。
在公园门口的那棵大柳树下。
一个穿着米色羊绒大衣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寒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却吹不散她身上那股子清冷而温柔的气质。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脖子上围着那条红色的围巾,鲜艳得象是一团火,点亮了这萧瑟的冬日。
林清寒。
她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了,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眸子,却始终注视着路口的方向。
当看到那辆熟悉的红旗车出现时。
她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足以让周围景色都黯然失色的笑容。
“吱嘎。”
车还没停稳,沉惊鸿就已经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那件黑色的风衣在风中翻飞。
“冷不冷?”
沉惊鸿走到她面前,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放在嘴边哈了一口热气。
“不冷。”
林清寒摇了摇头,反手握紧了他的手,眼里的笑意温柔而狡黠:
“刚才在想一个关于弹道修正的公式,想得太入神,忘了冷了。”
“你啊……”
沉惊鸿无奈地笑了,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真是个书呆子。约会的时候还想公式?”
“那想什么?”
林清寒歪着头看他,“想你?”
沉惊鸿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看着眼前这个高智商、低情商,却又总能一句话撩得他心神荡漾的女人,只觉得这辈子的运气都花在遇见她这件事上了。
“走吧。”
沉惊鸿把她的手揣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拉着她往公园里走去:
“今天不想公式,也不想导弹。”
“今天,咱们只谈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