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方炮兵阵地。
雷公坐在一堆像小山一样的弹药箱上,手里拿着那个这就没灭过的烟斗,满脸的“愁云惨雾”。
他叹了口气,把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对着旁边的装填手抱怨道:
“哎,这仗打得,真叫一个愁人。”
小战士刚把一枚几十斤重的155毫米榴弹塞进炮膛,累得满头大汗,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
“雷爹,您愁啥啊?咱们刚才那几轮齐射,把美国鬼子的阵地都给犁了一遍,多带劲啊!”
“带劲?”
雷公瞪了他一眼,指着身后那堆得看不到头的弹药箱,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欠揍的凡尔赛味儿:
“你是不知道我心里的苦。”
“以前咱们打仗,那是‘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每一发炮弹都得算着打。团长要是听见我多打了一发,能追着我骂三里地。”
“那时候,我做梦都想若是有一天炮弹管够,老子非得把炮管打红了不可。”
雷公摇了摇头,一脸的“痛苦”:
“现在可好,梦想成真了。”
“可这也太多了吧?刚才打了半个钟头,我还以为打得差不多了,回头一看,好家伙,后勤又送来十卡车!”
他揉了揉酸痛的骼膊,那是拉火绳拉的:
“这哪是打仗啊?这是体力活!这是搬砖!沉局长那个败家子,造这么多炮弹干啥?也不怕把咱们这帮老骨头给累散架了!”
周围的炮兵们听了,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谁都听得出来,雷公这是在变着法儿地嘚瑟呢。
这种“富裕的烦恼”,他们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尝到。
“行了雷爹,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营长拿着步话机跑过来,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前沿观察哨传来坐标!敌军增援部队到了,就在302高地反斜面!”
“彭总下了死命令,不用省着,给老子狠狠地炸!”
“不用省?”
雷公眼睛一亮,刚才那股子“愁劲儿”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狰狞和狂热。
他跳下弹药箱,把烟斗往腰里一别,大吼一声:
“兔崽子们!都听见没?”
“首长说了,日子过富裕了,不能当守财奴!”
“把这些铁疙瘩都给我送出去!别留着下崽儿!”
“诸元装定!徐进弹幕!五发急速射!放!”
“轰!轰!轰!”
大地在颤斗。
几十门155毫米重炮同时怒吼,炮口喷出的火焰连成了一片火海,将漆黑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巨大的后坐力让沉重的炮身都在剧烈跳动,扬起的尘土瞬间淹没了阵地。
而在十几公里外。
美军骑一师的后续部队刚刚集结完毕,正准备对老鹰嘴发动反扑。
突然。
天空中传来了一阵密集的、令人心悸的呼啸声。
那声音不象是一两发炮弹,而象是有成千上万列火车在头顶飞驰。
“artillery! take ver!(炮击!隐蔽!)”
美军指挥官的吼声还没落地,就被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淹没。
“轰隆隆——!!!”
这不是定点清除。
这是复盖。
这是洗地。
密集的弹着点象是一把巨大的铁犁,在美军的集结地上来回耕耘。
泥土、岩石、还有残肢断臂,被狂暴的气浪抛上几十米的高空。
那些不可一世的谢尔曼坦克,在155毫米高爆弹的面前,就象是纸糊的玩具一样,被掀翻、被撕碎。
“上帝啊!这是什么火力?!”
一个躲在弹坑里的美军上尉绝望地看着天空。
那里,红色的弹道如同流星雨一般落下,根本没有停歇的意思。
“这不是中国军队!这绝对不是!”
“他们的火力比我们还要猛!范弗里特弹药量?不!这是撒旦的弹药量!”
炮火整整持续了二十分钟。
直到那个高地被削平了整整两米,直到再也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
炮兵阵地后方,补给线。
一条泥泞不堪的山路上,一支特殊的运输队正在艰难地跋涉。
他们没有汽车,全靠肩挑背扛。
沉耀祖走在队伍中间,背上背着一个沉重的弹药箱,压得他腰都快断了。
他那张曾经白白胖胖的脸,现在黑得跟锅底似的,上面全是汗水和泥灰。脚上的鞋早就磨破了,露出了大脚趾头,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快点!别磨蹭!”
旁边的班长一鞭子抽在他屁股上,“前线炮兵等着米下锅呢!雷公要是没炮弹打,老子毙了你!”
“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沉耀祖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腿都在打哆嗦。
他看着那一箱箱仿佛永远也运不完的炮弹,心里那个恨啊。
“沉惊鸿!你个周扒皮!你个活阎王!”
他一边走,一边咬牙切齿地在心里咒骂:
“你造这么多炮弹干什么?啊?你是不是想累死我?”
“人家打仗是省着打,你是拿炮弹当石头扔啊!我这肩膀都磨烂了!”
“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摊上你这么个狠心的大哥!”
“3527!嘀咕什么呢?”
班长瞪了他一眼,“是不是想偷懒?”
“没!没有!”
沉耀祖吓得一激灵,赶紧挺直了腰杆,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这是在……在给自己鼓劲儿呢!为了胜利!为了祖国!我爱运炮弹!运炮弹使我快乐!”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流血。
他看着远处那漫天的火光,听着那震耳欲聋的炮声。
每一声炮响,都意味着他又要多跑一趟。
这哪里是“劳动改造”?
这分明就是要把他活活累死在这异国他乡的冰天雪地里!
就在这时。
一阵刺骨的寒风突然从北面吹来,夹杂着细碎的雪粒,打在人脸上生疼。
原本就阴沉的天空,变得更加压抑。
气温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下降。
刚才还是一地的泥泞,转眼间就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咔咔作响。
“变天了。”
班长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他拉紧了身上的棉衣,对着队伍大喊:
“都加快脚步!大雪要来了!”
“这鬼天气,怕是要降到零下三十度!”
“再不把这批冬装和补给送到长津湖,前面的弟兄们……可就要遭大罪了!”
沉耀祖缩了缩脖子,感觉那一股子寒气顺着领口直往骨头缝里钻。
冷。
真他妈的冷。
他不知道的是,一场将加载人类战争史册的残酷战役——长津湖之战。
即将在这一片极度的严寒中,拉开血腥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