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第一监狱,高墙电网,阴森肃穆。
这里连风都透着股子霉味。
“3527!出来!带上你的东西!”
铁门上的小窗“哗啦”一声拉开,狱警那不带一丝感情色彩的声音传了进来。
缩在通铺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沉耀祖猛地抬起头。
他那张曾经满面油光的脸,如今已经瘦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活象个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饿鬼。听见喊号,他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扑到门口,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饿狼见到肉般的狂喜。
“政府!是不是……是不是我哥来接我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不会不管我的!我是他亲弟弟啊!”
沉耀祖激动得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这几天在号子里,他被那个叫“刀疤”的狱霸折腾得生不如死,哪怕是去要饭,他也不想再在这儿多待一秒。
“少废话!出来!”
铁门打开。
沉耀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贪婪地呼吸着走廊里略显浑浊的空气,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甜美的甘露。
办手续的地方不在接见室,而是在后门的一个小院子里。
那里停着一辆墨绿色的军用卡车,帆布篷盖得严严实实,透着股肃杀气。
车旁站着一名穿着军装、却没戴领章的干部,手里夹着个文档夹,正冷冷地打量着他。
“你就是沉耀祖?”
干部上下扫了他一眼,那眼神,象是在看一头待宰的牲口。
“是是是!我是沉耀祖!我是沉惊鸿的弟弟!”
沉耀祖点头如捣蒜,腰弯成了大虾米,一脸谄媚,“长官,是我哥让您来接我的吧?我就知道,我哥现在是大官了,只要他一句话,我就能出去!”
“呵呵,你哥确实是大官。”
那名干部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从文档夹里抽出一张纸,递到沉耀祖面前:
“签字吧。”
“这是啥?”
沉耀祖一愣,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去。
“入……入伍?”
沉耀祖傻眼了,脑瓜子嗡嗡作响,“长官,您是不是搞错了?我是要出狱,不是要当兵啊!我这身子骨,哪能当兵啊?”
“没搞错。”
干部收起笑脸,语气变得冰冷如铁:
“鉴于你虽然犯了重罪,但认罪态度尚可。组织上决定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你哥特意打了招呼,说你是他亲弟弟,觉悟高,身体好,必须得送到最艰苦的地方去锻炼锻炼。”
他指了指那辆卡车,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压:
“现在前线战事吃紧,后勤压力大。这‘特种运输大队’,可是个好地方。只要你在前线表现好,运一趟弹药,就能减刑一个月。要是运得多,说不定还能评个功臣,光荣退伍。”
“前……前线?”
沉耀祖的腿肚子开始转筋,牙齿打颤,“是……是去朝鲜?”
“那不然呢?去公园遛弯吗?”
干部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赶紧签!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你也知道,那是战场,炮弹不长眼。你要是不签,那就回号子里继续蹲着,等着把牢底坐穿吧!”
回号子?
想起刀疤那沙包大的拳头,沉耀祖打了个寒颤。
可是去战场……
听说美国人的飞机像蝗虫一样,炸弹像下雨一样。他这小身板,去了还能有命回来?
“我不去!我不去!”
沉耀祖突然崩溃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打滚,“我要见我哥!我要见沉惊鸿!他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他亲弟弟啊!这是让我去送死啊!”
“送死?”
干部冷笑一声,蹲下身,拍了拍沉耀祖那张满是污垢的脸:
“你哥说了,这叫‘劳动改造’。你以前不是喜欢抢东西吗?不是喜欢不劳而获吗?现在给你个机会,让你凭力气吃饭,凭力气赎罪。”
“运得好,你是功臣,我们给你披红挂彩。”
“运不好……”
干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语气淡漠得象是谈论天气:
“那就是烈士。国家给你发抚恤金,你爹妈也能领个光荣牌,这不比你当个劳改犯强多了?”
“我不当烈士!我不当!”
沉耀祖嚎得象杀猪一样,爬起来就要往回跑,“我回号子!我宁愿被刀疤打死也不去前线!”
“由不得你!”
干部脸色一沉,猛地一挥手。
卡车后面跳下来两个膀大腰圆的战士,二话不说,架起沉耀祖就象拎小鸡一样,直接把他扔进了车斗里。
“哐当!”
沉耀祖重重地摔在硬木板上,还没等他爬起来,就发现车斗里已经挤满了人。
这些人一个个剃着光头,眼神凶狠却又透着绝望。有小偷,有流氓,还有几个看着就象是杀人犯的狠角色。
这就是所谓的“特种运输队”。
说白了,就是敢死队。专门负责在敌机轰炸最猛烈、地形最复杂的路段,用人力背送炸药和炮弹。
“老实点!”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一脚踹在沉耀祖肚子上,那是这辆车的“班长”,“再嚎丧,老子现在就送你去见阎王!”
“呜呜呜……”
沉耀祖捂着肚子,缩在角落里,看着车尾那块渐渐合拢的帆布,眼里的光彻底灭了。
完了。
全完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以前任他欺负的大哥,一旦狠下心来,竟然是如此的绝情,如此的……恐怖。
这不是救赎。
这是一张通往地狱的单程车票。
“轰隆隆——”
卡车发动,喷出一股黑烟,载着这一车注定要在炮火中挣扎的“炮灰”,驶向了未知的北方。
等待他们的,将是零下四十度的严寒,是漫天的火雨,是血肉横飞的战场。
……
同一时间。
神州局那扇威严的大铁门外。
寒风萧瑟,卷起地上的落叶。
一个穿着破棉袄、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头,正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浑身冻得瑟瑟发抖,却死死盯着大门里面,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祈求和绝望。
沉大勇。
那个曾经在四合院里不可一世、把大儿子当牛马使唤的“一家之主”,如今已经沦落到了这步田地。
房子没了,钱没了,连那个最疼爱的小儿子,也被抓走了。
他听说了。
听邻居说,耀祖被送去当兵了,还是那种最危险的兵。
他慌了,彻底慌了。
“同志!求求你!让我见见惊鸿吧!”
沉大勇抓着门卫战士的裤腿,声泪俱下,“我是他爹!我是他亲爹啊!我有急事找他!救命的事啊!”
门卫战士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也是陈卫国带出来的兵。他低头看着这个死皮赖脸的老头,眼里没有半点同情,只有深深的厌恶。
局长的家事,整个警卫营谁不知道?
这种吸血鬼爹妈,现在居然还有脸来求情?
“老同志,请你自重。”
战士后退一步,甩开他的手,声音冷硬,“这里是军事禁区,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沉局长在忙国家大事,没空见你。”
“我不走!我就不走!”
沉大勇开始耍无赖,把头磕得砰砰响,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血,“他不出来我就跪死在这儿!我要让大家都看看,这个大科学家是怎么逼死亲爹亲弟弟的!”
这招道德绑架,他用了一辈子,屡试不爽。
可惜,他忘了。
这里不是四合院,这里是神州局。
这里不讲人情,只讲军法。
就在沉大勇准备撒泼打滚的时候,大门内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缓缓驶了出来。
沉大勇眼睛一亮,象是看见了救命稻草,也不管死活,猛地扑上去,张开双臂拦在了车头前。
“惊鸿!惊鸿啊!”
他嘶声力竭地大喊,“你救救耀祖吧!他可是你亲弟弟啊!你不能看着他去送死啊!”
“嘎吱——”
车子停住了。
黑色的车窗紧闭,象是一双冷漠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车前这个狼狈不堪的老人。
沉大勇扑到车窗上,拼命拍打着玻璃,那张老脸贴在上面,扭曲而狰狞:
“老大!千错万错都是爹的错!你打我骂我都行!但你不能不管耀祖啊!那是咱们沉家的根啊!”
“你现在是大官了,只要你一句话,就能把他调回来!哪怕让他去扫厕所也行啊!别让他去前线啊!”
车内。
沉惊鸿坐在后座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前线战报。
他听着窗外那撕心裂肺的哭喊,看着那张曾经让他恐惧、让他窒息的脸庞。
此时此刻,他的心里竟然平静得象是一潭死水。
没有恨,也没有快意。
只有一种看着陌生人演戏的漠然。
“局长,要不要把他拉开?”
前排的陈卫国回头,眼神里透着一股杀气,“这老东西太不要脸了,要不我让人把他扔远点?”
“不用。”
沉惊鸿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文档。
他伸出手,按下了车窗的升降按钮。
“嗡——”
车窗缓缓降下一条缝隙。
寒风灌了进来,也把沉大勇那张满是鼻涕眼泪的脸露了出来。
“惊鸿!你肯见我了!你肯救耀祖了是不是?”沉大勇大喜过望,以为苦肉计生效了。
沉惊鸿没有看他,目光平视前方,声音冷淡得象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沉大勇。”
他连“爸”都没叫,直呼其名。
“你知道现在前线是什么情况吗?”
“什么?”沉大勇愣住了。
“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年轻人,为了保家卫国,倒在血泊里。”
沉惊鸿转过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无尽的深邃:
“他们也是爹生娘养的,也是家里的顶梁柱,也是父母的心头肉。”
“他们能去,为什么你儿子不能去?”
“可是……可是耀祖他吃不了那个苦啊!他会死的!”沉大勇哭喊道。
“吃不了苦?”
沉惊鸿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就学着吃。吃着吃着,就不苦了。要是实在学不会……”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如刀锋般锐利,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就死在那儿吧。”
“这算是他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人事。给国家省了粮食,也给你积了点阴德。”
“你……你……”
沉大勇象是被雷劈了一样,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不敢相信,这是那个从小听话、唯唯诺诺的大儿子说出来的话。
这心,比那钢板还硬啊!
“开车。”
沉惊鸿不再多看他一眼,按下了关窗键。
黑色玻璃缓缓升起,彻底隔绝了那张令人作呕的老脸,也隔绝了这段早已腐烂的亲情。
“轰——”
红旗车绕过呆若木鸡的沉大勇,加速驶离。
只留下他一个人,跪在寒风中,看着那远去的车尾灯,象是被全世界遗弃的孤魂野鬼。
车内。
沉惊鸿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结束了。
那个让他两世不得安宁的家,终于彻底从他的生命中剥离了出去。
从今往后,他无牵无挂。
他的身后,只有国家。
他的面前,只有战场。
“去火车站。”
沉惊鸿睁开眼,眼底那最后一丝阴霾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如烈火般燃烧的斗志:
“第一批志愿军的专列就要开了。”
“我要去送送那些……真正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