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北郊,寒风卷著枯叶,拍打在一圈斑驳的红砖围墙上。
这里是“第三机械厂”,挂著国营的牌子,却是清朝末年就开始冒烟的老底子。
吉普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了一路,终于停在了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
沈惊鸿跳下车,皮鞋踩在混著铁屑和机油的黑土上,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煤烟味,混杂着酸洗槽刺鼻的化学气体,呛得人嗓子发痒。
“沈局长,李老,林助理,欢迎欢迎!”
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满手油污的中年汉子快步迎了上来。他是这儿的厂长,叫王铁柱,人如其名,浑身透著股硬邦邦的铁味儿。
“王厂长,客套话就不说了。”
沈惊鸿握了握他那只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手,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后面那几座低矮阴暗的厂房:
“聂帅把501工程的初期试制任务放在你们厂,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咱们的家底。”
王铁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后露出一丝窘迫的苦笑。
“家底嘿,沈局长,您是喝过洋墨水的,待会儿进去了,可别嫌咱们这儿寒碜。”
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一行人走进了那一号车间。
刚一跨进门槛,一股巨大的轰鸣声就震得沈惊鸿耳膜嗡嗡作响。
昏黄的灯泡吊在半空,被机器的震动摇晃得忽明忽暗。
头顶上,是密密麻麻如同蜘蛛网般的皮带传动轴。那个年代没有独立电机,全靠这一根主轴带着几十台机器转,皮带摩擦的焦糊味充斥着鼻腔。
沈惊鸿走到一台正在“吭哧吭哧”切削钢管的车床前,伸手摸了摸那满是油泥的床身。
冰凉,粗糙,震手。
他低下头,在那厚厚的油污下,勉强辨认出了一行铭文:
“光绪二十一年?”
沈惊鸿的手指僵住了。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李老,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李老,这这玩意儿比我太奶的岁数都大吧?咱们就指望这东西造超音速飞机?”
李老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被热气熏花的镜片,神色黯然:
“惊鸿啊,这已经是咱们能拿得出手的最好设备了。当年撤退的时候,好东西都被炸了,这几台还是工人们拿命护下来,一路抬到山里藏着,后来又抬回来的。”
“能转,就能造枪。能造枪,就能打鬼子,打反动派。”
这话听着提气,可沈惊鸿心里却堵得慌。
精神可嘉,但这毕竟是工业。
工业是讲精度的,是讲公差的。?
那不是做梦,那是玩命。
“滋——滋——”
角落里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叁叶屋 蕪错内容
沈惊鸿循声走去。
在一个昏暗的工作台前,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工人正佝偻著身子,手里拿着一把锉刀,正对着一个齿轮模样的零件死磕。
他戴着一副只有一条腿的老花镜,鼻尖几乎贴到了零件上。
每一次锉动,都显得小心翼翼,仿佛在雕刻一件稀世珍宝。
“这是在干什么?”沈惊鸿问。
“这是刘师傅,咱厂里的八级钳工,定海神针。”
王铁柱语气里带着敬意,“机床精度不够,最后这几道工序,只能靠刘师傅的手感一点点锉出来。这批枪机的撞针,全靠他一个人把关。”
沈惊鸿走近了两步。
他看到了刘师傅的手。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
满是老茧,指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塞满了永远洗不掉的黑油泥。
最触目惊心的是,因为长时间高强度的用力,他的虎口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渗出来,混著黑色的铁屑,凝结成暗红色的血痂。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专注地盯着手里的零件,那是他的战场,也是他的命。
“要是手一抖,这零件就废了。废了,前线的战士就要卡壳,就要流血。”
刘师傅头也没抬,嘴里喃喃自语,像是在念经。
沈惊鸿只觉得眼眶发热,一股酸楚直冲鼻腔。
这就是种花家的工人。
他们没有先进的设备,没有舒适的环境,甚至连肚子都填不饱。
但他们硬是靠着这双手,靠着这股子不要命的劲头,撑起了这个国家的脊梁。
可是
“太苦了。”
沈惊鸿轻声呢喃。
他看着刘师傅那双颤抖却坚定的手,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大,直至变成了咆哮:
凭什么?
凭什么我们的父辈要用血肉之躯去填补工业的代差?
凭什么我们要用这种原始的方式去对抗武装到牙齿的敌人?
“够了。”
沈惊鸿突然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刘师傅还在锉动的手腕。
“刘师傅,歇会儿吧。”
刘师傅一愣,茫然地抬起头,透过那厚厚的镜片看着这个年轻的局长:“首长,这活儿急啊,前线等着要呢”
“我知道急。”
沈惊鸿从口袋里掏出那方洁白的手帕,不容分说地按在刘师傅流血的虎口上,声音有些沙哑,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但从今天起,咱们不这么干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这间破败、昏暗、充满了落后气息的车间。
看着那些在皮带传动下艰难运转的老古董。
看着那些满身油污、却眼含光芒的工人们。
“王厂长!”
沈惊鸿猛地一声低喝,吓了王铁柱一跳。
“到!”
“传我命令!十分钟内,清空一号车间!”
“啊?”
王铁柱懵了,“清清空?沈局长,这生产任务紧着呢,停工一分钟都是损失啊!”
“我说清空!”
沈惊鸿的眼神凌厉如刀,那是上位者的威严,更是改天换地的决心,“让所有工人立刻撤出,把门窗都给我封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这”
王铁柱看向一旁的李老。
李老虽然也不明白沈惊鸿要干什么,但他想起了那份厚厚的图纸,想起了聂帅的嘱托。
“听沈局长的!撤!”
很快。
工人们带着疑惑和不解,陆陆续续地退出了车间。
巨大的铁门伴随着沉重的摩擦声,缓缓合拢。
最后的一丝光亮被隔绝在门外。
偌大的车间里,只剩下了沈惊鸿一个人,还有那满屋子还在空转的皮带轴。
“呼——”
沈惊鸿站在空荡荡的过道中央,深吸了一口这充满机油味的空气。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脑海深处。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空间,正静静地悬浮着无数个闪烁著冷冽光芒的庞然大物。
那是他从洛克希德搬回来的五轴联动机床。
那是他从德国汉堡港顺回来的精密磨床。
那是代表着这个星球上最高工业水准的钢铁结晶。
“系统。”
沈惊鸿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意。
他抬起手,对着这满屋子的“光绪二十一年”,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把咱们在美国‘进’的货,都给我摆出来吧。”
“让这帮老伙计看看,什么才叫工业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