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依旧灰蒙蒙的,雾霾比清晨时小了一些,但作为背景的连绵不绝的山峰,依然把大半个身子藏在一片白色之中。
一路上墓碑很多,墓碑旁是修剪肃穆的灌木丛,还有一些低矮的树,大部分都脱掉了枝叶,剩个光秃秃的树干,孤零零的扎根在两块墓碑之间。
去父母碑前的路赵溪月很熟悉,两人并肩步行着,一路山山水水的风光根本无暇去看。
很快她就牵着陈年来到一处灰色的花岗石墓碑前,墓碑上刻着她父母的名字:“先考赵景明、先妣苏婉清之墓”。
下方嵌着一张双人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身着西装,眉眼英挺,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
女人穿着素雅的连衣裙,长发挽起,眉眼弯弯,温婉动人。
被赵溪月紧紧拉着的陈年,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岳父岳母的照片,赵教授的眉眼很象母亲,一样炯炯有神的凤眼,一样出彩的柳叶眉。
她的嘴唇和脸型更象父亲,照片里的男人嘴唇就很薄,而且薄的恰到好处。
这张遗照里是的两人是赵溪月记忆中父母最鲜活的模样,十七年光阴流转,照片里的人从未老去,唯有她在时光里独自长大。
她站在墓碑前,脚步象是被钉在了原地,捧着菊花的双手微微颤斗。
即便来过这里无数次,但每次看到这张遗照,她都会忍不住哭。
亲情的联系很难被斩断,它潜藏在你的血脉之中,一旦时机合适,立刻就会喷涌出来。
所以赵教授方才一路强装的平静瞬间瓦解。
她的眼底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原本舒展的柳叶眉紧紧蹙起。
她想开口叫一声“爸妈”,可喉咙象是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的哽咽。
以往独自前来时,她早已泪流满面,可今天有陈年在身边,所以她想不那么悲伤,但终究还是忍不住。
她的反应完全在陈年的意料之中,就算他只是作为陪同者,进入到这样一个氛围中都会觉得悲伤。
更何况赵溪月这样几乎同时失去父母的人。
而且她还亲历了父亲的去世和母亲的殉情,所以她内心的痛苦和悲伤恐怕比许多人都要重许多吧。
陈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握紧她的手又加了几分力道。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扶了扶赵溪月的肩。
“姐姐,我来弄吧。”陈年主动揽过一些事情。
他放下手中的袋子,从里面取出干净的白布,跪下,动作轻柔地擦拭着墓碑。
墓碑确实很干净,几乎连尘土都没有,这说明公墓工作人员的清扫还是十分到位的。
但即便这样,他还是一丝不苟地从头擦到尾,连碑角的缝隙都没有放过。
白布在光滑的花岗石上轻轻滑动,他这样做既带着对长辈的敬重,也藏着对他们的感谢。
不管怎样,没有他们,就没有现在的赵溪月。
赵溪月看到陈年如此认真,就把自己一身素衣上的一条棕咖两色的围巾从白淅的脖颈上摘了下来。
接着用微微发颤的手将围巾折了几下,也跪下去,想要垫在陈年的膝盖下方。
因为陈年膝盖下方是硬硬的石板,这样跪着擦墓碑,是很伤很伤膝盖的一件事情。
但陈年拒绝了:“没事的,姐姐,你放在你的膝盖下面吧,我皮糙肉厚的跪一会没事。”
“而且这是我第一次来看两位长辈,就当我敬敬孝心了。”
陈年的话让赵溪月更加感动,她没再强求,也没把围巾垫在自己膝盖下方,而是跪着慢慢的把围巾重新戴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陈年擦完墓碑,赵溪月又和他一起从袋子里取出白烛和烛台。
他小心翼翼地将白烛固定在烛台上,放在墓碑两侧。
接着,他拿出打火机,轻轻一按,火苗在微凉的空气里跳跃起来。
他俯身点燃白烛,火焰缓缓升腾,跳动的光映在墓碑的照片上,仿佛让那黑白影象有了一丝温度。
他特意将烛芯拨正,确保蜡烛能平稳燃烧,又往后退了半步,仔细打量了一番,确认摆放整齐后,才满意地点点头。
一旁的赵溪月静静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眼底的水雾愈发浓重。
她想起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每次过年祭祖,父亲也是这样,蹲在祖先的牌位前,认真地擦拭、点蜡、敬香。
从前小小的她很难知晓其中的含义,但当她多年独自跪在父母的碑前时,才明白这样做的意义。
擦碑、敬香看上去是在缅怀先人,实际上是在救赎自己。
救赎自己那颗多少日日夜夜被思念侵蚀的心。
她只有在这里才能叫一声爸妈了,即便他们永远也不会答应,但她总归有个可以叫爸妈的地方。
如今,父亲已经不在了。
她的身旁却有另一个男人,以同样郑重的姿态,为她的父母打理着祭拜的事宜。
这个认知象一股暖流,淌过她冰冷的心底,驱散了一部分悲伤,只剩下满满的酸涩与依赖。
她紧紧咬着下唇,不让泪水掉下来,可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斗。
陈年看到她强忍泪水的模样,心中很不好受。
因为爱她,所以不希望看到她掉眼泪。
他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溢出的泪珠。
“姐姐,你想哭就哭出来,”陈年低声说。
被他看破坚强,赵溪月最终还是扑进他的怀里,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膛,压抑已久的哭声爆发出来。
那哭声里藏着十七年的孤独、思念与委屈,却又因为有了依靠,少了几分绝望。
陈年任由她在自己怀里哭泣,双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他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用沉默的陪伴给她力量。
他能感受到怀里人的身体在剧烈颤斗,能听到她压抑的哭声里满是痛苦。
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让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一个人。
他会陪着她,陪着她来看望父母,陪着她面对所有的悲伤。
不知哭了多久,赵溪月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抬起头,脸颊布满泪痕,睫毛湿漉漉地粘在眼睑上。
原本英气的凤眼此刻红肿不堪,模样楚楚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