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纳托斯并非拥有永恒生命的绝对存在。
神灵亦会陨落,同样属于广义上的“必灭者”。即使身为死神,也无法超脱死亡的范畴。
但塔纳托斯并没有退缩,他黑袍下的面容看不清楚表情,只是声音依旧冰冷:
“阿尔忒弥斯女神,您这一箭若射出,便是对冥府的宣战。”
“宣战又如何?”阿尔忒弥斯嘴角微翘,月光在她银弓上流淌,“我哥哥阿波罗已经站在我的对立面,再多一个冥府,也没什么区别。”
场面一时僵持。
雷加看着这一幕,心中却在快速思索。
哈迪斯对这场战争持有否定的态度,这很反常。
冥王哈迪斯,那位统治地府、统御亡魂的绝对神,向来以冷酷和漠然着称。
战争意味着死亡,死亡意味着亡魂,亡魂意味着冥府的壮大。按理说,哈迪斯应该乐见战争持续才对。
除非
雷加脑中灵光一闪。
除非哈迪斯担心的,正是战争会“结束”。
如果任由特萨利亚就这样战胜希腊南部同盟,那么未来的战争规模势必会大幅缩减,甚至可能彻底消失。
一个统一的希腊,内部征伐将大大减少,这对于热衷于收集亡魂、壮大冥府势力的哈迪斯来说,绝非好事。
他渴望看到成千上万的生命涌向冥府,可一旦特萨利亚获胜,希腊极有可能被集成为一个统一的国家,城邦之间原本频繁的征战将不复存在。
这是哈迪斯绝不能容忍的。
战争消失,意味着亡魂的产出将锐减,冥府将沦为一个远逊于天空与海洋的贫瘠世界。
目前,冥府因为常年收纳亡魂,在三界中势力最为强盛,哈迪斯绝不希望这种格局被打破。
想到这里,雷加笑了。
“塔纳托斯,你主子哈迪斯,是不是担心仗打完了,他就没新员工了?”
塔纳托斯黑袍下的身体微微一僵。
“不过,我有个问题。既然哈迪斯这么关心下界的战争,为什么不亲自过来跟我谈?派你这个手下来传话,是不是太没诚意了?”
雷加继续道,语气玩味。
“冥王大人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塔纳托斯冷声道。
“哦?是吗?”雷加挑了挑眉,“让我猜猜不是他不想来,是他‘不能’来吧?除非天界之主宙斯传唤,否则冥王绝不能踏出地底半步。这是创世之初就定下的规则,我说的没错吧?”
这话一出,塔纳托斯沉默了。
确实,哈迪斯统治冥府,但也因此被束缚在冥界。除非特殊情况或得到宙斯许可,他无法随意来到地上世界。
这个凡人之王,对神界的规则了解得未免太多了。
“你这狂徒竟敢愚弄冥王!待你坠入冥府之时,定让你在永恒的痛苦中挣扎!”
塔纳托斯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怒意。
“人的命只有一条,当然要趁活着时尽情享受,免得留下遗撼。”雷加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至于死后的事,等我咽气前那一刻再考虑也不迟。”
说完,他不再理会气得发抖的死神,转头看向另一边的特洛伊使团。
使团代表,王子赫勒诺斯。
这位特洛伊的智者,以预言能力闻名,此刻正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雷加的回应。
“那么,赫勒诺斯王子,你此行又是为了什么?为了你的守护神阿波罗?还是为了特洛伊自己?”雷加问道。
赫勒诺斯微微躬身,姿态谦和但语气坚定:
“我此行代表祖国特洛伊,前来劝促停战。雷加陛下,这场战争已经造成了太多的伤亡,继续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位于小亚细亚的特洛伊一直以来都是保持中立的势力。雷加也没想到,他们竟然会突然采取如此强硬的外交姿态,横跨爱琴海前来干预。
“劝促停战?”雷加笑了,“特洛伊什么时候成了希腊的和平使者了?我记得你们和希腊南部没那么好的交情吧?”
“特洛伊与希腊确无盟约,但我们与希腊许多城邦都有贸易往来。战争持续,商路中断,这对特洛伊也是损失。更重要的是”
赫勒诺斯不卑不亢的回应着,目光扫过远处仍在燃烧的火海,以及天空中盘旋的巨龙。
“这场战争的规模已经失控。神灵亲自下场,生灵涂炭。继续下去,整个爱琴海地区都可能被卷入战火。这不是特洛伊希望看到的。”
“所以你们就来当和事佬?那说说看,你们打算怎么劝服我?”
雷加抱着手臂问道。
赫勒诺斯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他准备好的方案:
“我们主张维持现状的平衡,这绝非针对特萨利亚。具体来说,希腊南部同盟既然战败,理应支付巨额战争赔款,并归还非法占领的斯巴达及所有地区。而特萨利亚方面,在获得赔款和领土归还后,停止进一步军事行动,双方以目前控制线为界停火。”
这是一个极为妥协的方案。
赫勒诺斯知道,如果提出有损特萨利亚利益的条款,定会遭到拒绝。因此他并没有象塔纳托斯那样一味高压,而是给出了一个看似公平的条件。
他甚至为特萨利亚找好了台阶:南部同盟战败,赔款割地;特萨利亚获得实际利益,见好就收。
但雷加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赫勒诺斯,这位特洛伊的智将继续阐述他的理由:
“陛下,骤然改变希腊的势力版图只会引发更大的动荡。希腊南部同盟由数十个城邦联合而成,若执意全面开战,即使特萨利亚军力强大,也势必陷入旷日持久的泥潭,造成更多生灵涂炭。这难道符合特萨利亚的利益吗?”
“而且,阿伽门农性格刚毅且绝不服输,他麾下名将如云。一旦色萨利的阿喀琉斯与名将狄俄墨得斯被说服添加战场,特萨利亚亦会陷入苦战。
如今,特萨利亚正准备犯下一个巨大的错误,你们严重低估了南部同盟的轫性和报复心。”
听到这话,雷加笑了。
“我知道你有预言能力,赫勒诺斯王子。但特洛伊王子什么时候变成满口胡说的神棍了?又是威胁又是算计,倒成了个合格的政客。”
赫勒诺斯脸色不变:“我所言皆是窥视未来所得。”
“怎么,特洛伊王子竟然开始担心起特萨利亚了?还是说,你真正担心的,是特萨利亚统一希腊后,下一个目标就是隔海相望的特洛伊?”
雷加笑容收敛,眼神变得锐利。
赫勒诺斯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点头:
“我不否认有这个担忧。一个统一的希腊,对特洛伊而言确实是个巨大的威胁。但至少目前,停战对双方都有利。特萨利亚可以获得实际的利益,而不用承担长期战争的风险。”
“很坦诚。”雷加点头,“但还不够。”
他转身,背对着赫勒诺斯和塔纳托斯,望向远方正在缓缓撤退的希腊联军旗帜。
“特萨利亚没有停战的打算,至少不是现在。如果特洛伊执意介入,我将视其为干涉内政。至于冥府”
他侧过头,用眼角馀光瞥向塔纳托斯。
“告诉哈迪斯,他的担心我收到了。但特萨利亚的路,由特萨利亚自己决定。他若想干预,就亲自来谈——当然,前提是他能来。”
至此,与特洛伊的谈判破裂。
与冥王使者死神塔纳托斯的会谈也无果而终。
赫勒诺斯带着使团黯然离开,塔纳托斯则在阿尔忒弥斯箭矢的“护送”下,身影逐渐淡化,消失在空气中。
虽然特萨利亚阵营内部并未发生大的动荡,但哈迪斯可能介入战争的阴影,却象乌云般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死亡是所有凡人最终的宿命,而对死亡缺乏敬畏,在凡夫俗子眼中简直是不可理喻的事情。
许多士兵和将领虽然嘴上不说,但内心对冥府的恐惧是真实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