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三天,全境陷落。
城市主要街道上还残留着海潮退去后的水渍,一些建筑上有巨蛇撞击或触手缠绕留下的恐怖痕迹。
墨涅拉俄斯以武力强占斯巴达王宫后,立刻举行了简陋的加冕仪式,登基为王。
这位自封为“斯巴达青年王”的男人,在广场上对着惊惶的斯巴达民众高声宣称:
“王位本就是我多年前应得的东西!是廷达瑞俄斯用阴谋剥夺了属于我的权柄!如今,我以迈锡尼同盟与海洋神军统帅的身份归来,取回我应得的一切!这是正义的回归!”
他以此来粉饰其统治的正统。
当然,斯巴达民众对其这套说辞嗤之以鼻。
谁都知道墨涅拉俄斯当年是怎么仓皇败退的。
如今他借助外邦军队甚至非人怪物杀回来,算什么“正义回归”?
民心尽失。
但墨涅拉俄斯不在乎,他已经被仇恨和执念烧毁了理智。
“现在只要把海伦带回来!从那个该死的雷加手里夺回我的海伦!我就能拿回我应得的一切!我的荣耀!”
在占领后的庆功宴上,墨涅拉俄斯喝得酩酊大醉,歇斯底里地对着空荡荡的大厅吼道。
曾被特萨利亚君主夺走“妻子,”颜面扫地的墨涅拉俄斯,早已不见往日的俊秀容颜与王者气度。
此刻的他,脸上挂着一层阴鸷的戾气,整个人仿佛被执念掏空了躯壳与灵魂,象个披着人皮的疯子。
“哼,为了个陆地雌性就变成这副德行,看来也是个派不上用场的废物。”
宴席主位上,特里同一边用锋利的指甲剔着某种深海贝类的肉,一边冷冷地嘀咕。
他对下界的人类充满了敌意,准确地说,他讨厌大地上的一切。干燥的空气,尘土,还有那些脆弱又贪婪的两足生物。
特里同完美继承了其父波塞冬那种极端的歧视心理。
在他眼中,陆地是残缺的世界,海洋才是完美与力量的像征。
在占领斯巴达后,他立刻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拆毁斯巴达城内原有供奉雅典娜和阿波罗等奥林匹斯神只的神庙与祭坛,大肆兴建供奉海神波塞冬的宏伟神殿。
他主张,斯巴达既然是被海神的军队攻克的,那胜利自然只属于海洋,这片土地也该归于海洋的信仰之下。
阿伽门农在迈锡尼接到这些报告时,眉头紧锁。
他不想得罪这位海神的小祖宗,只好默许特里同在斯巴达的胡来,反正斯巴达现在是墨涅拉俄斯的地盘。
然而,特里同的贪婪程度远超阿伽门农的想象。
在兴建神殿之后,特里同又颁布神谕:要求斯巴达王国上缴一半的耕牛作为献给海洋的祭品,以感谢波塞冬的恩典与庇佑。
消息传回迈锡尼,阿伽门农正在与将领们推演后续战局,闻言差点把手中的酒杯捏扁。
“这个鱼脑壳是不是疯了?!”他忍不住背地里对心腹将领骂道,“他知不知道耕牛对农耕之国意味着什么?!”
农耕离不开牛。
正因如此,耕牛在人类城邦被视为极其重要的生产资料和财富像征,甚至被拔高到近乎神圣的地位,一些地方将牛视为神使或圣兽。
特里同那种“把生产资料当祭品烧了”的提议,在人类看来简直是失心疯!
没了牛就没法高效耕种,没法耕种就没法保证秋收,没有足够的粮食,人就会饿死,人死了,国家也就亡了。
这根本不是祭祀,这是自毁根基!
更让阿伽门农怒火中烧的是特里同的态度。
“打下斯巴达的是我们迈锡尼的战士!是我们人类的联军!那群臭咸鱼除了弄湿了街道吓破了斯巴达人的胆,还做了什么实质贡献?!他们凭什么在这里谈论胜利归属!”
阿伽门农在议事厅里愤怒咆哮,周围的迈锡尼将领们也都面色难看。
他们忽然开始意识到,将神灵引入这场战争,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阿伽门农虽是个优秀的国王与统帅,却根本无法驾驭这群完全不听使唤的神只。
特里同傲慢跋扈,视人类命令如无物。
他带出来的那些海洋系下级神也全都是有样学样,个个都是由着性子乱来的混混。
海洋反复无常,这些神只似乎也继承了大海这种劣根性。他们完全无视阿伽门农通过墨涅拉俄斯传达的军事部署和占领区管理条例。
在斯巴达,这些海洋神只及其眷属强闯民宅,掠夺财宝美酒,甚至强抢颇有姿色的斯巴达少女寻欢作乐,美其名曰收取贡品。
他们狮子大开口,向斯巴达新任“国王”墨涅拉俄斯索要惊人的财宝和稀有金属,声称这是“海洋军队的酬劳”。
墨涅拉俄斯刚刚坐上王位,国库本就因战争和前任国王的逃亡而空虚,哪里拿得出?
他只能向迈锡尼求援,而压力最终都传导到了阿伽门农这里。
局势正在迅速恶化。
墨涅拉俄斯虽坐上了王位,但斯巴达的实际控制权却很大程度上掌握在那群海洋神灵手中。
名义上是墨涅拉俄斯打下了江山,但特里同却宣称拥有斯巴达的主权。
对于视凡人为“供奉祭品的工具”的波塞冬继承人来说,这再正常不过:我们出力了,战利品自然归我们,你们人类只是代为管理的管家。
而这,正是神与人产生裂痕的祸根。
人类渴望借助神的力量,却不愿完全沦为附庸。
神灵视人类为蝼蚁工具,却要榨取信仰与供奉。
这种根本性的矛盾,在占领斯巴达后的权力与利益分配中,迅速激化。
“王,派去色萨利使者回来了。”一位大臣小心翼翼地向阿伽门农禀报。
“奥德修斯呢?阿喀琉斯怎么说?”阿伽门农急切地问道。
他曾派最富辩才的伊塔卡之王奥德修斯,带着自己的亲笔信和丰厚的礼物,乘船渡海去找希腊闻名的最强勇士,珀琉斯之子阿喀琉斯,希望他能添加联军,对抗特萨利亚。
在阿伽门农看来,如果能得到这位半神英雄的助力,陆战方面将如虎添翼。
然而,大臣的脸色有些古怪。
“奥德修斯大人回来了,但阿喀琉斯拒绝参战。而且奥德修斯大人的船队在靠近海岸时遇到了诡异的风暴和巨浪,差点全军复没,他本人也受了些轻伤,说是阿喀琉斯的母亲,海洋仙女忒提斯,对此表现出了极度的排斥。”
“什么?!”阿伽门农猛地站起身。
“奥德修斯大人说,忒提斯女神甚至差点动用神力把他的船掀翻,淹死所有船员。虽然这种暴行最后被她丈夫、阿喀琉斯的凡人父亲珀琉斯拦住了,但其态度之坚决可见一斑珀琉斯国王也婉拒了您的邀请,表示色萨利需要休养生息,不参与此次争端。”
“该死!没一件事顺心!”阿伽门农一拳砸在桌子上。
他早该想到的。
阿喀琉斯的母亲忒提斯,是一位强大的海洋仙女,出身古老的海神系。
她太清楚波塞冬麾下那些所谓的海洋下级神是多么傲慢、无能而又贪婪的货色。
她也听闻了特里同在斯巴达的所作所为。
让她的儿子,她骄傲的半神儿子,去和这样一群“同族”并肩作战?去充当他们陆战的打手?
绝不可能!
因此,她拼死也不让阿喀琉斯蹚这滩浑水。
嗜战的阿喀琉斯虽感遗撼,但也无可奈何。
据说忒提斯甚至以“若你参战我便永沉海底不再见你”相威胁,阿喀琉斯再渴望战斗,也不敢违背深爱的母亲。
“奥德修斯还带回了阿喀琉斯私下传的一句话”大臣尤豫着。
“说!”
“他说‘这场战争到底有什么大义可言?讨伐渎神者?我看那些从海里爬上来的所谓神只,行径比渎神更不堪。到头来不过是按神的剧本在演戏,我们人类只是提线木偶罢了。’”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
阿伽门农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这话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不安与羞愤。
“大义?”他忽然冷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自嘲与怒火,“去跟外面那群乱蹦跶的鱼脑壳讲大义吧!看看他们听不听!”
他走到窗边,看着宫殿广场上那些正在肆意饮酒作乐,对迈锡尼侍女动手动脚的海洋神只眷属,气得浑身发抖。
他向同盟各国发出的参战邀请,回应者寥寥无几。
阿尔戈斯之王狄俄墨得斯,这位以勇武着称的英雄国王,委婉地以“国内瘟疫初平,需休养生息”为由拒绝。
皮洛斯之王涅斯托尔,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将,则直接回信坚决拒绝了此事。闭门不出。
其他许多小城邦也纷纷观望,找各种借口拖延。
明显,不少人早就看穿了这只是一场由神灵操纵的滑稽戏码。
真正响应阿伽门农号召,只有少数几位:
菲拉之王普罗忒西劳斯,一位年轻气盛、渴望创建战功的国王。
以及勇猛过人但头脑相对简单的萨拉米斯之王大埃阿斯,和他的异母兄弟、洛克里斯之王小埃阿斯。
联军规模远不如阿伽门农预期。
但无论如何,箭已在弦上。
阿伽门农与特里同的联军在迅速完成对斯巴达的吞并后,马不停蹄地确定了下一个目标:扼守爱琴海咽喉的雅典。
直接进攻特萨利亚本土被排到了日程之后。
当务之急,是先拔除特萨利亚在希腊中南部可能存在的盟友与影响力,同时获取更多的港口与资源。
特里同虽然一直嚷嚷着要“直取特萨利亚,把那个雷加揪出来扔进海沟喂鱼”,但在奥德修斯等人的百般劝说下,才勉强同意了先蚕食周边领土的战略。
当然,他同意的另一个原因是:雅典靠海,而且很富。
海神的儿子,对财富也有着本能的贪婪。
战争的阴云,开始向着雅典飘去。
而此时此刻,在特萨利亚的首都拉里萨,雷加正听取着来自南方的最新战报。
他的脸上没有意外,只有一片平静。
“斯巴达陷落,廷达瑞俄斯逃来我国寻求庇护。”
“迈锡尼与海洋联军的下一个目标是雅典。”
“海洋的神子特里同。”
他抚摸着下巴,目光望向南方,嘴角微微翘起。
“终于来了。”
“传令全国,进入一级战备。”
“就让我们的客人,好好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战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