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卷起一地尘埃。
相隔数百丈的另一处屋檐上,一道瘦削的黑影静静伫立。
海公公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惊骇。
他不是惊讶于陆青能斩杀一名凝气境的术士。
那一拳的威力固然惊人,但还不至于让他如此失态。
真正让他心神剧震的,是陆青身上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息,那股无比熟悉的气息。
纯粹,霸道,煌煌如大日,仿佛君临天下。
海公公的嘴唇微微翕动,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皇极真气”
“居然是皇极真气”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呢!
在通脉境便修成了皇极真气,而且还只是通脉四重。
这代表着什么?
陆青在通脉四重就已经可以利用真气加持自身的战力了!
那可是凝气境武者的专属啊。
否则,陆青那一拳的威力又怎么可能如此骇人呢?
但是,想在通脉境修出皇极真气何其困难。
海公公彻底凌乱在风中,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风浪比寻常人吃过的盐都多,可眼前这一幕,却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院子里。
陆青在原地缓了足足一刻钟,那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才稍稍退去。
他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勉强站了起来。
不远处,邹阳已经服下伤药,正在自行包扎那条血肉模糊的手臂,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
张文杰则显得十分懂事,在确认黑袍术士彻底死透之后,便进了屋子搜索了起来。
片刻后,他提着一个包裹走了出来,将里面的东西尽数摆在了陆青面前。
“大人,这是屋子里的所有东西了,至于那个女人已经死了,估计是身中某种毒药。”
陆青低头看去。
一沓厚厚的银票,一堆用于刻画符箓的黄纸朱砂,还有几十个装着各色粉末与液体的瓶瓶罐罐。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陆青的目光,很快便被其中的几封信纸所吸引。
他伸手拿起,展开一看。
信纸上那熟悉的字迹,让他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
正是李承佑与这黑袍术士暗中往来的信件。
其中一封,明确交代了谋害太后所用寒髓香的来历与用法。
而最新的一封信,就在几个时辰之前。
信中,李承佑询问黑袍术士,为何太后所中的寒毒竟有了缓解的迹象,并催促他尽快想出解决之法。
而每一张信都交代过,让黑袍术士阅完既焚。
不过,这家伙显然没这么做。
这也正常,为了自保的一道保险,而这道保险,反而便宜了陆青!
陆青的眼底,闪烁着森然又兴奋的光芒。
有了这些。
李承佑,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陆青站直了身子,大步走到那具已经不成人形的尸体旁。
他蹲下身,开始在术士破碎的衣物中摸索起来。
很快,他便摸出了三件物品。
第一件,是一块冰凉的令牌。
令牌正面,用阳刻手法雕着一个龙飞凤舞的“李”字。
这应该是李承佑给予对方的身份信物。
又是一份铁证。
第二件物品,是一本薄薄的册子,上面用古朴的字体写着三个大字。
金刚经。
陆青眉头微挑,道门的术士为何有佛门的秘籍?
佛门,同样是这个世界的另一修行体系。
但佛道两门势如水火,金刚经更是佛门的不传之秘,这黑袍术士从何而来?
这本经书的来历,恐怕不简单。
陆青想不明白,但照收不误,这可是战利品。
最后一件,则是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
镜面灰蒙蒙的,看不清任何倒影,背面刻着一些繁复的符纹,摸上去冰冰凉凉。
陆青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
他不再多想,将令牌与铜镜一并收入袖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看向张文杰与邹阳二人。
“还能动吗?”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脱力后的疲惫。
二人闻言,身子皆是一震,立刻点头。
邹阳忍着剧痛,沉声道:“属下无碍。”
张文杰的眼神则复杂到了极点。
他面露惭愧,道:
“大人,方才我二人为难您也是无心之举,那些内侍太监,仗着身份特殊,耀武扬威,与我监察司摩擦极大,所以我二人才会对太内臣感官极差,以至于冲撞了您,还请见谅。”
监察司监察百官,太监可不在列。
如果说之前他们对陆青只是出于监察司的规矩,奉命行事,那么现在,他们的心中只剩下敬畏。
心服口服。
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拳,他扪心自问,若是换做自己,恐怕下场不会比黑袍术士好到哪里去。
最可怕的是,眼前这个人仅仅只是通脉四重啊!
这究竟是哪里来的怪物?
“无妨,我没那么小气,这一战,你们功劳也很大。”陆青摆了摆手,若没有二人拼死阻拦,自己也不可能偷袭成功。
随即,他开口道:“那就进行今晚的最后一步行动。”
张文杰闻言一怔,下意识地问道:“大人,还有行动?”
邹阳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陆青咧开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道:
“捉拿要犯。”
“李!承!佑!”
两人对视一眼,尽皆从对方的瞳孔中看到了惊异。
李承佑?
他们身为监察司铜使,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名字。
新科状元,侍郎之子,翰林学士,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政治新星!
如今在京城里,正是春风得意,风光无限的人物。
怎么会抓他?
再联想到陆青的身份,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
莫非是太后要动他?
可太后为何要突然对一个前途无量的状元郎动手?这不合常理。
一时间,二人心思各异。
醉香楼。
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与教坊司一样,彻夜通明,是真正的销金窟。
不同的是,教坊司迎来送往,鱼龙混杂。
而醉香楼,则为那些不便抛头露面的达官显贵们,提供了极为私密的独栋小院。
美酒佳肴,红袖添香。
许多见不得光的交易与聚会,都会选择在这里进行。
俗称,开银趴。
院内灯火通明。
一群衣着华贵的京城公子哥儿,正围着一名身穿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不断地阿谀奉承。
在场也有几位的女子对他暗送秋波。
那男子,正是李承佑。
他面如冠玉,眼带笑意,身为侍郎之子,新科状元,他理所当然是全场的中心。
“李兄,小弟再敬你一杯!状元及第,入翰林院,这可是光耀门楣的大喜事啊!”
一名公子哥高举酒杯,满脸谄媚。
另一人立刻接话:“何止是光耀门楣!以李兄的经天纬地之才,将来入阁拜相,封侯拜将,不过是时间问题!”
“李公子人中之龙,可惜已有妻妾,让京城的不少名门女子黯然伤神。”
李承佑嘴角含笑,享受着众人的吹捧,他举杯与众人一饮而尽,姿态潇洒写意。
“诸位谬赞了,李某不过是侥幸罢了。”
话虽谦虚,但他眼中的得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酒过三巡,一名喝得有些上头的公子哥,忽然大着舌头说道:
“说起来我倒是听了个小道消息。听说这次科举,李兄本是榜眼,那状元另有其人,只是后来查出那人舞弊,才被除了功名。”
话音刚落,院内原本喧闹的气氛,瞬间有了一丝微妙的凝滞。
一名反应快的公子立刻冷笑一声,打破了尴尬。
“呵呵,一个靠舞弊才能上榜的腌臜货色,也配与李兄相提并论?”
“就是就是!”
另一人立刻附和,声音抬高了几分。
“那等鼠辈,不过是窃取功名的跳梁小丑罢了!哪里比得上李兄这般货真价实的才子?李兄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众人纷纷应和,吹捧之声比刚才更加热烈。
然而,李承佑脸上的笑容,却瞬间凝固了。
周围的奉承与恭维,被他抛却脑后。
他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闪过一张清秀俊朗的脸。
那个永乐宫的小太监。
被除名的状元
那张脸
李承佑握着酒杯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
他终于想起来了。
那张脸,和那个被他栽赃科举舞弊的倒霉蛋,一模一样!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