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鄞依旧紧闭着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但不说话。
洛皇重新整理了一下被顾承鄞带偏的思绪。
他将手里的奏章,递给吕方,吩咐道:
“你们先看看这份奏章,然后说说想法。”
吕方双手接过奏章,先是快步走到洛曌面前,躬身呈上。
洛曌接过奏章,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文本。
片刻后,她合上奏章,脸上看不出表情,将其递还给吕方。
吕方又转身,将奏章递给了顾承鄞。
顾承鄞同样双手接过,打开奏章。
上面的内容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很简短清淅:
“儿臣谨奏:为试行‘改田为矿’新政,勘察多地,唯楚庭郡水山城,地利优胜,民风淳朴,转运便利。”
“恳请父皇恩准,以此地为新政试点,伏乞圣裁。”
落款是二皇子洛宴臣,日期就是今日。
顾承鄞的目光在楚庭郡水山城这个地名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合上奏章,将其递还给吕方。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洛曌在顾承鄞看奏章时,已经抬起了眼帘。
待顾承鄞归还奏章后,她开口道:
“父皇,儿臣以为,楚庭郡毗邻洛都,水山城更是洛都东南交通枢钮之一,漕运、陆路皆便。”
“二皇子选择此地,应是看重其交通与商贸之便利,便于新政推行初期的人员调配、物资转运,以及产出快速进入流通。
她的分析很客观,听起来完全是从新政推行的实际角度出发,指出了水山城的区位优势。
洛皇听完,没有表态,只是将目光转向了顾承鄞。
意思很明显:该你了。
然而,顾承鄞就象一根木头桩子似的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
嘴唇抿得紧紧的,仿佛根本没接收到洛皇的眼神信号。
暖阁内再次陷入安静。
洛皇盯着顾承鄞。
顾承鄞专注地盯着自己的靴尖。
两人谁也不说话,气氛一时间有些诡异。
最终还是吕方看出来了,他连忙上前,躬身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陛下,您方才金口玉言,让顾侯闭嘴。”
“顾侯不敢抗旨,所以不能说话。” 吕方说完,还偷偷瞄了顾承鄞一眼。
洛皇:“”
随即,他被顾承鄞这装傻充愣的样子给气笑了。
用手指点了点顾承鄞,笑骂道:
“好你个顾承鄞!平时精的跟个鬼似的,现在在朕面前装起傻来了是吧?”
他收起笑容,身体微微前倾,虽然脸上还带着笑意,但眼神却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你若再不开口”
洛皇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朕就让你去净身房当差,以后专门在朕身边伺候笔墨,也省得你一天到晚在外面惹是生非!”
顾承鄞眼皮猛地一跳,立刻抬起头。
脸上瞬间堆满徨恐的表情,连忙躬身道:
“陛下恕罪!臣愚钝!一时没领会圣意!”
顾承鄞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嘴唇微张,眼看就要将胸中韬略倾泻而出。
然而,他喉咙里象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发出几声含糊的“呃嗯”。
目光游移,眉头紧锁,一副欲言又止,又极其为难的样子。
支支吾吾了半天,他才象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猛地一躬身,无比徨恐的说道:
“回禀陛下,臣臣是个老实人。”
顾承鄞抬起头,眼神清澈地看着洛皇,努力证明自己的憨直:“臣的字典里,就没有说谎二字,更不知道什么叫曲意逢迎。”
“所以不管说什么,那都是掏心窝子的肺腑之言,是见到什么就说什么,绝不敢有半分欺瞒陛下!”
“也正因如此臣,不敢说啊。”
洛皇看着顾承鄞,非但没有生气,眼中反而露出浓厚的兴趣。
他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问道:
“哦?不过是个选址罢了,直言便是,有何不敢说的?”
洛皇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玩味:“顾承鄞,朕可记得,你在户部,在内阁,在上官府时。”
“可不是现在这个态度啊。”
顾承鄞闻言,立刻挺直腰杆,脸上换上了一副正义凛然的表情,声音也高了些,反驳道:
“陛下明鉴!臣在户部、在内阁、在上官府的所言所行,那都是有凭有据,有理有节!”
“是为了陛下,为了朝廷,也是为了殿下!”
“但对于二皇子奏请的改田为矿之策臣知道的少,了解的浅。”
“这新政具体如何施行,利弊几何,水山城真实情况如何,臣并未深入调研。”
“不了解,不清楚,就随便发表结论,妄加评议”
“这既是对臣自己不负责任,更是对殿下的声誉不负责任!”
“再加之臣天生老实,说出来的必是心中所想,所以,臣不敢妄言啊陛下!”
洛皇听完,目光在顾承鄞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向一旁的洛曌。
暖阁内一时陷入寂静。
忽然,洛皇象是放弃了奏章之事,转而抛出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
“既然如此,那朕换个问题,你觉得曌儿如何?”
这个问题,是直接让顾承鄞评价洛曌。
洛曌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但依旧垂眸静立,仿佛事不关己。
顾承鄞当即脱口而出:
“殿下风华绝代,天下无双,乃我大洛储君不二人选,臣敬佩万分。”
洛皇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紧接着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宴臣呢?”
顾承鄞脸上那‘老实人’的表情瞬间僵住,露出明显的迟疑和挣扎。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又硬生生忍住,目光游移,不敢与洛皇对视。
洛皇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不紧不慢地又补充了一句:
“顾承鄞,别忘了你可是个老实人。”
顾承鄞仿佛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他沉默了半响,最终缓慢而清淅的开口道:
“二皇子胸有城府,潜龙在渊。”
洛皇听完,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说道:
“可在朝野和世人眼中,宴臣好象不是你说的那样啊。”
顾承鄞闻言,理所当然的维护道:
“陛下,世人不明真相,妄加揣测,不过是夏虫语冰罢了。”
洛皇不置可否,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将那份关于水山城的奏章,随手丢在御案一角,意味深长道:
“宴臣要是知道你对他的看法,想必会很高兴吧。”
洛皇顿了顿,目光扫过顾承鄞:“毕竟,这样夸他的人可不多。”
没等顾承鄞细想,洛皇便将目光转向吕方,道:
“拿出来吧。”
吕方立刻躬身应道:“是,陛下。”
他转身,从御案侧一个盒子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是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