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漫长的宫道,绕过几重巍峨的殿宇。
顾承鄞在黄景的引领下,终于来到洛皇日常起居理政的暖阁。
这里守卫森严,空气中弥漫着庄重且压抑的皇家威仪。
远远地,顾承鄞就瞧见暖阁殿外廊下,一道冷傲孤绝的身影。
洛曌。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周遭的肃穆融为一体,却又如此鲜明地独立其中。
或许是因为要觐见洛皇,今日的装束与平日不同。
不再是那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常服,而是换上一套更为正式庄重的宫装。
那是一袭以深青色为底,用暗金线绣着繁复云纹与鸾鸟图案的宫袍。
衣料在光线的映照下流转着低调而华贵的光泽。
宽大的衣袖与曳地的裙摆,将她本就纤细高挑的身姿衬得愈发修长挺拔。
墨发被一丝不苟地绾成高髻,以数支造型古朴的玉簪固定,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项线条。
脸上未施过多粉黛,肌肤如玉,眉眼如画。
只是那双凤眸依旧清冷似寒潭,眸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的虚空,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她眼。
这身装束让她本就绝代的风华更添几分慑人的贵气与威严。
如同九天寒月坠入凡尘,让人看一眼便惊心动魄,目光根本无法挪开。
侍立在洛曌身侧半步之后的,是穿着一身干净甲胄的陈不杀,他如同最忠诚的磐石,沉默地护卫着。
当身后传来脚步声时,陈不杀警剔地微微侧头,馀光扫去。
当看清在黄景引领下,正一瘸一拐走来的顾承鄞时,饶是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也不由得愣住了。
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衣袍破碎如乞丐。
露出的手臂、肩膀等处布满了狰狞的伤口,血迹斑斑,脸色白得吓人,走路都摇摇晃晃。
顾承鄞这是刚从哪个修罗场里爬出来的?
陈不杀眼中闪过惊诧,他连忙回过头,压低声音对身前的洛曌禀报道:
“殿下,顾侯来了。”
洛曌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未回头,只是从喉间发出一个嗯字,表示知道了。
她的目光依旧平视前方,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直到顾承鄞在黄景的示意下,走到她身后约三步处,停下脚步,强撑着身体躬身行礼,用沙哑虚弱的声音道:
“臣顾承鄞,参见殿下。”
听到这熟悉却又无比虚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洛曌那平静无波的身姿,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仿佛从一场漫长的迷梦中骤然惊醒,她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当顾承鄞那沾满血污与尘土,苍白如纸却仍努力保持着躬敬神色的脸庞。
以及他身上那件几乎被血染透、多处破损露出可怖伤口的衣袍,完整地映入她眼帘时。
洛曌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那双总是深邃如寒潭的凤眸,在这一刹那,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平日淡漠无波的面容上,第一次表现出极其强烈且没有丝毫掩饰的情绪波动。
震惊、错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茫然。
洛曌就那么愣愣地站在原地,仿佛忘记了所有的反应。
精心描绘的红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在她的记忆里,顾承鄞永远都是那副运筹惟幄,潇洒自信的模样。
何时这般凄惨,这般艰难,这般虚弱过?
这还是她那个既熟悉又痛恨的顾承鄞嘛?
可是为什么
自己明明日思夜想的想要杀他。
可当他真的以这副模样出现时。
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快意?
场面一时陷入诡异的安静。
顾承鄞保持着躬身的姿势。
洛曌的情绪反应同样映入他的眼帘。
但只是一瞬。
顾承鄞便极其自然地移开了视线,垂下眼眸。
专注地盯着自己染血的靴尖,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察觉。
就象洛皇在维持朝局的微妙平衡一样。
他与洛曌,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微妙的平衡。
只是成年人的默契,就在于心照不宣。
两人都很清楚撕破脸的后果:双输。
顾承鄞不是没有想过再次催眠。
但前提是先搞清楚洛曌是如何从催眠中脱离的。
不然再次催眠时,洛曌直接免控反杀,那他不就炸了。
更何况,洛曌都隐忍到连他都自叹不如的程度了。
前天从早朝出来,在储君马车里时,更是面不改色的叫他主人。
这直接打消了顾承鄞最大的顾虑,同时确定了一件事情。
洛曌需要他,非常需要。
如此隐忍的原因,就是因为他的价值独一无二。
不过一旦失去价值,顾承鄞相信,洛曌会毫不尤豫的把他剁成臊子。
所以为了避免这个下场,他必须开启第二个催眠。
系统规则是:一个催眠不能对两个及以上使用。
但没有说两个催眠不能对同一个人使用。
等他搞清楚洛曌脱离的原因,再用第二个催眠试出解决的办法。
然后在不解除第一个催眠,降低洛曌防备心理的情况下。
二连叠控。
旁边的黄景看看洛曌,又看看顾承鄞。
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开口:
“顾侯请稍候,奴婢这就进去通报。”
黄景的声音象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洛曌被冻结的神智。
她猛地一个激灵,恍如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按下,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仍有什么东西在隐隐躁动。
随后洛曌用一种近乎刻板的声音淡然开口,目光落在顾承鄞的身上,却又仿佛没有焦点:
“你还好么?”
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关切的温度,更象是一种公式化的询问。
顾承鄞心中微动,脸上扯出一个虚弱但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
声音依旧沙哑,努力显得轻松:
“殿下放心,臣完好无损,只是看起来吓人些。”
“陛下召见得急,臣不敢耽搁,这才赶了过来。”
洛曌闻言,低低地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只是默默看着顾承鄞,这一次,目光不再涣散。
而是异常专注地,一寸一寸地扫过他脸上,身上的每一处污痕,每一道血口。
凤眸深处,暗流涌动,复杂难明。